洛星辰一行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几十里外,青云阁后山山道上,李婉儿把背篓往上托了托,绳子勒进肩膀,生疼。
背篓里是三十株青灵草,她在这片山林里转了三天才采完。宗门任务,三十株换一枚下品灵石。别人一日便可采完的活计,她要三日——她不会御剑,亦无寻草药的法门,只能一株一株地寻,一株一株地挖。
山道往下二里地,便是宗门山门。她驻足,抬头望了一眼。
“青云阁”三字刻在那块青石上,她每日进出皆能看见,看了三年。三年了,她还是外门杂役,还是炼气八层,还是孤身一人。
她垂首,继续行路。
转过一处山弯,道旁立着两人。李婉儿脚步一顿,认出来了——执事堂的周师姐,还有那个总跟在身侧的赵姓女子,名字她记不清了。
周师姐先看见她,嘴角扯了一下。
“哟,李婉儿。”她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又去采药了?背篓里何物,我瞧瞧。”
李婉儿卸下背篓,掀开覆布。
周师姐拈起一株青灵草,端详片刻,随手掷回:“品相寻常,交任务可能过?”
“能的。”李婉儿道,“执事堂收。”
周师姐未接话,拍了拍手,立在那儿没动。
旁边赵姓女子笑着接话:“师姐,李长清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哦对,”周师姐拖长声调,“我想起来了,是去寻那个谁——东方什么来着?那个被废了灵根逐出宗门的。”
“东方云汐。”赵姓女子道。
“对,东方云汐。”周师姐看着李婉儿,“你兄长是去英雄救美了?可救着了?”
李婉儿不语。
赵姓女子往前凑了凑:“我听家叔说,李长清在外头被王家的人追杀了。王家,中州那个王家。追他的人里头,有金丹期的。”
周师姐眼珠睁大些许:“金丹期?那不死定了?”
“可不是么。”赵姓女子说着,扭头看了李婉儿一眼,“家叔说,有人亲眼见着他被几个金丹围住,逃都逃不掉。这都数月了,若还活着,早该回来了。”
周师姐没接话,拿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碾了几下,“啧”了一声:“那你兄长没了,你如何是好?”
李婉儿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鞋头上沾了泥,是方才在山上踩的。
赵姓女子在旁边笑:“周师姐你逗她作甚,她一介炼气八层,能如何?老老实实做杂役便是,等过几年寻个外门弟子嫁了,生几个孩儿,这辈子便过去了。”
“也是。”周师姐直起身,“就她这灵根,还能指望什么?连个肯收她为徒的人都没有。”
两人笑起来。
李婉儿始终未抬头。
周师姐笑够了,摆摆手:“走吧走吧,与你说话,无趣得紧。”
两人从她身侧行过,脚步声渐远。
李婉儿仍立在原处。
山风吹过,背篓里青灵草叶轻轻晃动。她把布重新盖好,蹲下身,把背篓背带往肩上拉了拉,站起身来,继续行路。
行了十余步,腿一软。
她扶住路边一棵树,慢慢蹲下,最后跪在地上。
背篓歪倒,几株青灵草洒落出来,沾了泥。
她未理会。
待那两人走远,她嘴唇动了动,极轻声道:“我兄长未死。”
无人听见。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她跪在那儿,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未出声。她不敢出声,这山道上随时会有人经过。
哭了片刻,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地上那几株青灵草沾了泥,她捡起,吹了吹,放回背篓里。
她站起身,往山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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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任务,换得那枚下品灵石,李婉儿往后山行。
杂役弟子居所在后山腰,三间通铺,一间挤着十数人。李婉儿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里头已有人在。
“哟,回来了?”靠门口床上躺着个圆脸姑娘,名唤阿翠,正拿着个果子啃,“采了几日?”
“三日。”李婉儿把背篓放到自己铺位边上。
“多少株?”
“三十。”
阿翠“啧”了一声:“又跑那么远。后山那片不是有么,非要往深山里钻。”
李婉儿未接话,蹲下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外拾掇。明日还得去,今日采的那些交了,手头空了。
旁边铺上探出个头,是刘三娘,年纪比她们大几岁,说话嗓门也大:“婉儿,你兄长可有消息?”
李婉儿手上顿了一下。
“无。”
“我听说,”刘三娘压低声音,“王家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有几个追杀东方云汐的被人宰了,似是个金丹期的动的手。你兄长才筑基吧?”
“嗯。”
“那必不是他。”刘三娘缩回头,“再等等罢,说不定过几日便回来了。”
阿翠把果核往窗外一扔:“回来个屁,都几个月了。我跟你们说,上回我听执事堂的周师姐说——”
“够了。”李婉儿忽然开口。
阿翠一愣,看了她一眼,撇撇嘴,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片刻。
靠墙角那边有人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有个叫小满的丫头刚洗完脚,端着盆往外泼水,回来时踩到门槛,险些摔一跤,骂了句粗话。
刘三娘笑起来:“叫你长眼你不长。”
“滚你的。”小满爬上床,把湿脚往被子里一塞,扭头看李婉儿,“婉儿,你明日还去采?”
“去。”
“那处还有?”
“往里走,有。”
小满“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刘三娘又探出头:“婉儿,你跟姐姐说实话,你兄长到底作甚去了?真是去寻那个东方云汐?”
李婉儿不答。
刘三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叹口气:“罢了罢了,不问了。你心里有数便是。”
她把头缩回去,躺平了。
小满在旁边嘀咕:“那个东方云汐,我见过一回。生得是好看,但命不好,听说家里被人灭了门,自己也被废了灵根赶出去。你兄长与她什么关系?”
“同门。”李婉儿道。
“就同门?”
“嗯。”
小满还想再问,被刘三娘踹了一脚:“睡你的觉,哪来那许多话。”
小满“哎哟”一声,嘟囔几句,翻个身不说了。
灯熄了。
黑暗里有人还在小声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完了又叽叽咕咕几句,渐渐没了声息。
李婉儿睁着眼,躺在那儿。
隔壁铺阿翠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她想起兄长上次回来,也是夜里。她躺在此处,他立在门外,隔着门板与她说话。她让他进来,他说不必,几句话便走。
他说,婉儿,我去寻云汐师姐。你好好待着,莫乱跑。
她问,云汐师姐已被逐出宗门,你寻她作甚?
他不答。
后来她听见脚步声远了。
她不知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旁边有人打起鼾来,轻轻的,一长一短。
李婉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不知明日如何是好。
她亦不知今日如何是好。
她只知,她躺在此处,旁边有人打鼾,明日还要去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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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云阁百里外,一道流光落地。
洛星辰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洛璃、李慕雪、东方云汐,以及李长清。
前方群山连绵,云遮雾绕。山门隐在云雾深处,依稀可见“青云阁”三字。
洛璃看向李长清:“便是此处?”
李长清点头,喉结动了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