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池”三个字,在云骑军自古以来的传统中,一直都带着一丝悲壮与神秘的色彩。
以罗浮为例,历代云骑将士在退役或牺牲后,若条件允许,会将其佩剑沉入此池,以示剑归罗浮,魂守仙舟。
在无尽的岁月里,不知多少名剑、多少忠魂,沉寂于此。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重的湿冷与晦暗所笼罩。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蒙蒙灰雾中的广阔水域。水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仿佛融化了无数金属与岁月的尘埃,泛着冷冷的、毫无生机的光泽。
水面上,稀疏地矗立着一些残破的石碑和锈蚀的剑柄,如同墓碑般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那是由极高处破损结构泄露下来的、微弱而扭曲的光线构成的穹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铁锈味,以及一种……仿佛万千兵器低鸣的、若有若无的悲怆剑意。
潺潺的水声并非来自活水,而是某种缓慢的能量循环系统在水下运作产生的扰动,更添几分死寂与诡异。
“地图显示,我们需要横渡这片沉剑池,对岸就是通往剑冢的秘门所在。”慕容晴看着终端上闪烁的路线,声音带着遗憾。
这片水域乍一看给人感觉不太舒服,仿佛每一滴暗沉的水珠都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杀伐之气。
彦卿凝视着这片水域,右臂那沉寂的符文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传来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这池水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沉没的刀剑,更有历代云骑先辈残留的、不甘的战意与执念。这些意念混杂在一起,似乎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与考验。
“没有船,也没有桥。”慕容晴扫描着水面,“水下能量场紊乱,且有不明生物反应……直接游过去恐怕……”
她的话音未落,原本相对平静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靠近岸边的水域中,数个巨大的、由锈蚀金属、破碎骨骼和暗沉水体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形似水元素巨灵的扭曲生物,缓缓从水中升起!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身躯不断蠕动、重组,散发出与池水同源的、却更加狂暴的悲伤与怨怒之意!
“是‘溺剑之灵’!”慕容晴惊呼,“沉剑池中不甘的兵器意念与池水能量结合产生的守护者……或者说,怨念聚合体!它们会攻击任何试图渡池的生灵!”
彦卿心头则是燃起一股怒火。罗浮沦陷后,这象征着云骑军守护意志与信仰的剑池居然也被污染了。
那几尊溺剑之灵发出无声的咆哮,挥舞着由锈剑和金属碎片构成的巨大手臂,卷起冰冷的暗流,朝着岸边的彦卿和慕容晴猛扑过来!
它们所过之处,水面冻结,空气中弥漫开刺骨的寒意与金戈铁马的杀伐幻象!
“跟紧我!”彦卿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此刻再无退路!雪鸿剑感受到主人决绝的意志,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剑身寒光大盛!
他没有选择防守,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云骑剑术·破浪!”
剑光如龙,撕裂灰雾,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斩向最先冲来的溺剑之灵!
剑气与那怨念聚合体碰撞,发出如同千万兵器交击的刺耳噪音!暗沉的水体与锈蚀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彦卿的身影在几尊庞大的溺剑之灵之间穿梭,剑光纵横。他的剑术,在经历了连番生死搏杀后,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稚嫩,变得纯粹而高效。
每一剑都直指对方能量核心最不稳定之处,那是无数怨念纠缠中最脆弱的节点!
然而,溺剑之灵并非实体,它们由纯粹的意念和能量构成,物理伤害效果有限。
即便被剑气斩开,也能迅速吸收池水中的能量重组!
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冲击,无数战死者的悲愤、不甘、绝望等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彦卿的心神!
“守住本心!它们的力量源于执念,你的信念,便是最好的盾!”慕容晴冷静地提醒道,受地形影响,她无法直接参与战斗,只能凭借所掌握的知识,试图分析这些怪物的弱点。
彦卿紧守灵台,脑海中闪过景元将军的教诲,闪过云璃前辈决绝的背影,闪过自己立下的守护誓言。
他将所有的杂念与负面情绪强行压下,只留下最纯粹的守护之念与战斗意志!雪鸿剑的剑光,似乎也因此多了一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他不再试图彻底毁灭这些溺剑之灵,而是以剑开道,且战且走,向着对岸的方向强行突破!剑光过处,怨灵退避,硬生生在翻涌的暗流和狂暴的意念冲击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慕容晴紧跟在他身后,感受着那凌厉剑意与磅礴怨念的激烈碰撞,心中充满了震撼。
她看到彦卿的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在绝境中燃烧的星辰。
就在他们艰难前行到池水中央时,异变再生!
整个沉剑池的水面突然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一个远比之前任何溺剑之灵都要庞大、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阴影,从池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由无数断裂的神兵利器、破碎的战甲残片以及浓稠如墨的怨念核心构成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存在!
它仿佛是所有沉剑之灵的主宰,其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池水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凝固!
“是……‘剑怨聚合体’!沉剑池万年怨念的核心!”慕容晴的声音传来,“我们惊动它了!”
那庞大的聚合体中央,无数兵刃碎片凝聚成一张模糊、痛苦的人脸,它“看”向了正在奋力搏杀的彦卿,发出了一声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愤怒的咆哮!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撕裂意识的暗沉色能量洪流,如同来自九幽的死亡之光,瞬间跨越空间,朝着彦卿轰然射来!
这一击,远超之前所有攻击的强度!其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和精神冲击,足以瞬间湮灭寻常修士的肉身与灵魂!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彦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沉寂的寂灭星尘都在这一击的刺激下剧烈震荡,仿佛要被引动、失控!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
他左手一直紧握着的、云璃之前交给他的、刻有“云”字的古朴剑玉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精纯、浩大、却带着诀别意味的乳白色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从剑玉中爆发出来!
这股剑意,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了一道坚韧、温暖的光罩,将彦卿和慕容晴牢牢护在其中!
是云璃!她在最后关头,不仅为他们断后,更在这枚剑玉中,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本源剑意,作为他们最后的保命手段!
“轰——!!!”
暗沉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击在乳白色光罩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沉剑池上空回荡!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却终究顽强地抵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光罩之内,彦卿看着手中那枚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咔嚓”一声出现裂痕的剑玉,目眦欲裂,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头!
云璃前辈……
而外界的撞击,似乎也彻底激怒了那庞大的剑怨聚合体,它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整个沉剑池的能量都开始向它汇聚,准备发动下一次、更强大的攻击!
乳白色光罩已然濒临极限,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冲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彦卿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剑怨聚合体核心处,那张由无数兵刃碎片构成的、模糊而痛苦的人脸。
在那人脸眉心位置,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属于云骑军正统修炼功法的、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剑怨聚合体的核心,并非纯粹的怨念!其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某位云骑先辈的、不屈的守护意志?!
这丝意志被无尽的怨念包裹、侵蚀,却始终未曾彻底泯灭,反而成了这聚合体最不稳定、也是最关键的……“锚点”?!
“慕容!”彦卿猛地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将你的灵力……全部注入这光罩!模拟云骑军最基础的‘归元守心诀’波动!快!”
慕容晴虽不明所以,但对彦卿有着绝对的信任,她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按在乳白色光罩内壁,将自己那份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并竭力模拟出云骑军那独特的中正平和气息!
也就在同时,彦卿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雪鸿剑插在身前,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这是他在意识战场中,从墨衡那庞大的知识碎片里,找到的、一种极其凶险的、用于沟通和引导混乱能量意识的禁忌法门!
他以自身意志为核心,以慕容晴模拟的云骑灵力为引,以体内那沉寂的寂灭星尘对能量本质的洞察力为桥梁,将自己的神念,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强行探向了那剑怨聚合体核心处,那丝微弱的守护意志!
“前辈……安息吧……罗浮……由我们来守……”
一道蕴含着无尽悲怆、坚定与纯粹守护信念的意念,顺着那神念之桥,传递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庞大的、正准备发动毁灭一击的剑怨聚合体,猛地僵住了!它核心处那张痛苦的人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与挣扎?
那丝被无尽怨念包裹的守护意志,仿佛被这同源的信念和悲怆所唤醒,开始剧烈地波动、挣扎!
“吼——!!!”
聚合体发出了混乱不堪的咆哮,不再是纯粹的愤怒,其中夹杂了痛苦、迷茫,甚至……一丝解脱?!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崩解!暗沉的能量失去了核心的统御,变得狂暴而无序!无数兵刃碎片如同失去了引力般四散飞射!
“就是现在!走!”
彦卿猛地拉起虚脱的慕容晴,不顾一切地冲向对岸!身后,是那庞大聚合体在自我意识冲突中彻底崩溃、引发的能量大爆炸!
“轰隆隆——!!!”
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沉剑池!暗沉的水体被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的溺剑之灵在冲击中哀嚎着消散!
彦卿和慕容晴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对岸坚硬的石地上,连连翻滚,险些跌入水中。
良久,爆炸的余波才缓缓平息。
彦卿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对岸。那片广阔的沉剑池,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虽然依旧暗沉,但那令人窒息的怨念与悲伤,却淡去了许多。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失去光泽的兵刃碎片,仿佛那些沉寂已久的英魂,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安息。
他看向手中那枚彻底碎裂、失去所有光泽的剑玉,又望向调度中心的方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感激。
云璃前辈,又一次救了他们。
慕容晴虚弱地爬起身,看着身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池水,心有余悸。
“我们……我们过来了……”
彦卿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对岸不远处。那里,一面光滑如镜、刻满了无数细小剑形符文的巨大石壁,静静矗立在灰雾之中。石壁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钥匙孔般的凹槽。
那里,就是通往剑冢的秘门。
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彦卿的心中却没有任何轻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剑冢之内,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是古老的传承?是最后的生机?还是……叛徒布下的最终杀局?
他握紧了手中的雪鸿剑,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向着那面巨大的石壁走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已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的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