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租赁洞府。
密室之内,那盏青铜古灯散发着幽幽的昏黄光晕,将陈平安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陈平安盘膝而坐,手中摩挲着那块从沙通天储物袋中得来的残破玉片。玉片表面枯黄,布满裂纹,看似随时都会碎成齑粉,但在他指尖阴阳二气的反复探查下,其内部却隐隐透出一股苍凉古拙的空间波动。
“虚天残图……”
陈平安低声喃喃,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深处,泛起了一丝少见的波澜。
这几日,整个天星城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原本因为逆星盟与星宫开战而剑拔弩张的局势,竟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那些平日里在坊市间为了几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的低阶修士,如今碰了面,谈论的不再是哪家店铺的丹药涨价,而是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传说——虚天殿。
三百年一开,乱星海第一凶地,亦是第一宝库。
关于虚天殿的传闻,陈平安早在北地时便在古籍中略有耳闻,但这几日通过四海商会的渠道收集到的确切情报,才真正让他动了心。
传说此殿乃是上古时期古修为了镇压某种魔物而建,内藏无数早已失传的古宝、功法。
当然,最让陈平安在意的,并非那些身外之物,而是深藏于内殿“虚天鼎”中的一种逆天丹药——补天丹。
“洗精伐髓,补全灵根,增加三成结婴几率。”
陈平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自家知晓自家事。虽然凭借着《玄鉴仙经》的玄妙与在那葬剑域中九死一生的机缘,侥幸修到了金丹后期,甚至摸到了假婴的门槛。但他的资质毕竟不算顶尖,且早年为了生存,服用过不少虎狼之药,根基深处隐患重重。
若无外力相助,想要跨过元婴这道天堑,几率不足一成。
“寿元虽还有三百载,但大道争锋,一步慢,步步慢。”
陈平安目光微凝,心中权衡着利弊。
虚天殿凶险异常,每次开启,陨落在其中的金丹修士不知凡几,甚至连元婴老怪都有陨落的记录。以他现在的修为,若是硬闯,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但若是错过了这次,再等三百年……他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富贵险中求,苟道并非畏缩不前,而是谋定而后动。”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虚天殿,他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做足万全的准备,要在那些元婴老怪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抠出那份属于他的机缘。
心念既定,陈平安不再犹豫。他手腕一翻,那面在虚空乱流中受损严重的“黑铁镜”出现在掌心。
镜面之上,裂纹密布,原本那种深邃的乌光早已散去,变得灰扑扑的,如同一块废铁。唯有在那道贯穿镜面的最大裂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你既然对这残图有感应,那便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看出些什么。”
陈平安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虚天残图”贴在了黑铁镜的裂痕之上。
“嗡——”
两者接触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在静室中响起。
只见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残图,竟像是遇到了磁石的铁屑,微微颤抖起来。紧接着,黑铁镜裂痕深处那缕一直蛰伏的暗金色光芒,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滋滋……”
暗金色的光芒并未溢出,而是在裂缝中疯狂流转,产生了一股诡异的吸力。
陈平安只觉手中一轻。
那块虚天残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分解,化作一道道繁复至极的灵纹,被黑铁镜在那裂缝中生生“吞”了进去。
片刻之后,残图彻底消失。
而黑铁镜的镜面上,那层灰扑扑的雾气似乎淡薄了几分。镜面深处,一阵光影扭曲,竟缓缓浮现出了一幅残缺不全的画面。
那是一条幽深的青石长廊,两侧立着狰狞的鬼面石雕,长廊尽头是一片翻滚的灰白色雾气,隐约可见有点点鬼火在其中闪烁。
“鬼雾……”
陈平安瞳孔微缩。
他在搜集的资料中见过这种描述,这正是虚天殿外殿的第一道关卡——鬼冤之地。寻常修士若无专门克制阴魂的法宝,哪怕是金丹期,进入其中也会被迷失心智,最终沦为鬼物。
但黑铁镜显现的画面并未停止。
在画面中,一条极其细微的红线,在青石长廊的地面上蜿蜒前行,避开了所有石雕的视线死角,最终指向了长廊右侧一处毫不起眼的墙壁缝隙。
“这是……生路?”
陈平安呼吸微微急促。
这黑铁镜吞噬了残图后,竟然解析出了残图内隐藏的地图信息,甚至不仅限于地图,还标注出了其中的禁制破绽!
“好宝贝!”
陈平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凉的镜面。有了这东西,他在虚天殿中的生存几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起黑铁镜时,那裂缝中的暗金色光芒,却并未平息,反而跳动得愈发剧烈,仿佛……是在渴望着什么。
一种莫名的感应涌上陈平安心头。
“它在……指引?”
陈平安眉头紧锁,顺着那光芒跳动的频率感应了一番。那股渴望指向的并非虚空,而是……天星城的某个方向。
“难道城中还有其他的残图?”
陈平安心中一凛。虚天残图一分为多,若是能集齐更多,黑铁镜解析出的路线必然更加完整。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
贪多嚼不烂。如今他身怀重宝,又处于结婴的关键准备期,绝不能节外生枝。
“不论是谁持有其他残图,进了虚天殿,自会相见。”
陈平安收起黑铁镜,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整理了一番衣冠,那副属于“古三通”的市侩面具重新浮现在脸上。
推开密室大门,陈平安并未走远,而是通过一条隐秘的暗道,直接来到了四海商会后堂。
此时已是深夜,但后堂内依旧灯火通明。
陈元夕正伏案疾书,面前堆满了如山的账册和玉简。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陈平安,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
“仙祖。”陈元夕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陈平安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那笔关于‘雷火珠废料’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回仙祖,已经收上来三千余斤。”陈元夕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袋递了过去,“巨鲸帮那边虽然有所察觉,但只当我们在做垂死挣扎,并未深究。”
陈平安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废料虽然驳杂,但经过他的“阴阳火”提炼,足以炼制出数百枚威力巨大的“阴雷子”。在虚天殿那种狭窄封闭的环境下,这种一次性的大杀器,往往比法宝还要好用。
“做得好。”
陈平安收起储物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商会的重心要变一变。”
“请仙祖示下。”陈元夕恭敬道。
“全力搜集关于虚天殿的一切情报。”陈平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历次虚天殿开启后,生还者的口述记录,哪怕是只言片语,只要保真,高价收。第二,针对‘鬼雾’、‘极寒’、‘极热’这三种环境的特种法器和丹药,不惜代价囤积。”
陈元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仙祖,您是要……”
“噤声。”
陈平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此事只限你我二人知晓。对外,就宣称商会是为了拓展‘极地探险’的新业务。”
“是!明白!”陈元夕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若仙祖能结婴成功,那陈家在乱星海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有一事。”
陈平安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数十种稀奇古怪的材料。
“这是一份炼器清单。其中大部分是炼制傀儡的辅材,还有几种是……加固肉身的灵药。”
陈平安指着清单上的几行字,“特别是这种‘万年寒铁精’和‘地火硫磺’,要想办法从星宫或者其他大势力的渠道里弄到。我要用来强化那几具‘护卫’。”
他所指的“护卫”,自然是那二十四具虚空煞兵。
虚天殿内禁制重重,不仅压制修为,更压制神识。普通的傀儡进去就是废铁,但这批煞兵不同,它们本身就是靠煞气驱动,且肉身强横,正适合在那种环境下充当肉盾和杀手锏。
若是能针对性地再强化一番,给它们加上抗寒、抗火的禁制,那他在虚天殿内,便等于多了二十四个悍不畏死的金丹级打手。
“这些材料……”陈元夕看了一眼清单,面露难色,“大部分都是管制物资,只有星宫内部才有流出。”
“那就去找那位我们要合作的‘星宫内卫’。”
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让我们背黑锅吗?那就得给足好处。你告诉他们,四海商会愿意接下那笔‘诱妖草’的后续运输任务,但条件是……用这些材料来抵扣运费。”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既解决了材料来源,又进一步麻痹了星宫内卫,让他们以为四海商会已经彻底上了贼船,从而放松警惕。
“仙祖高明!”陈元夕由衷叹服。
“去吧。记住,一切都要做得像是‘贪婪商人的铤而走险’。”
陈平安挥了挥手。
待陈元夕退下后,陈平安并未离开,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堂中。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铁镜,借着灯火,仔细端详着那道裂缝中偶尔闪烁的暗金光芒。
“虚天殿……”
陈平安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镜面,“不管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这补天丹,我要定了。”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开始疯狂推演着进入虚天殿后的种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
从入殿的路线,到可能遇到的对手,再到如何利用手中的煞兵和阴雷子阴人……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中,被反复拆解、重组。
这就是陈平安的道。
没有热血沸腾的冲动,只有冰冷彻骨的算计。
长生路上,步步皆是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