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锅店的厚重棉帘在洛川与夜溪身后沉沉落下,将商场内嘈杂的人声与混合着廉价香氛的空调风彻底隔绝。
店内是另一方天地。
暖黄的色调在浅色原木桌椅上流淌,墙角的仿真翠竹掩映着木质格栅,空气中浮动着药材与菌菇慢炖出的清苦异香。
食客们大都压低了嗓音交谈,偶尔传来瓷勺碰壁的清脆声响,安谧得恰到好处。
但这难得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
哒、哒、哒。
一阵鞋声毫不客气地撕裂了店内的清幽,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誓不罢休的骄纵劲儿,从商场过道一路追进店内。
梦雨秋的闯入,如同一滴滚油溅入了温吞的凉水。
那一身精致繁复的洛丽塔裙装和与生俱来的高调气场,瞬间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洛川听着身后步步紧逼的动静,眉心狠狠一跳。
头疼。
若在帝都,他有一百种方法将这位梦家二小姐甩出十万八千里。
可眼下在南明城,他不仅要隐藏身份,更要顾忌身边的夜溪。
在这里与梦雨秋拉扯,只会像个靶子一样吸引更多不必要的目光。
既然甩不掉,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以他对梦雨秋的了解,这丫头虽然骄纵任性,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但心眼倒不算太坏,只要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就随她去了吧。
“两位......呃......”服务员被这奇怪的组合弄得一怔。
“三位。”洛川截断话头,想了想还是把后面的梦雨秋算上了,“麻烦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安静点的,谢谢。”
“好的,请跟我来。”服务员极有眼色,立刻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来到最深处一处被竹林景观半包围的靠窗卡座。
刚到桌边,洛川便侧身挡住过道,先护着夜溪坐进了靠窗的最里侧。
她几乎是立刻蜷缩进去,宽大的白色卫衣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像一只受惊后急于躲回安全角落的小动物,双手死死绞着衣摆,目光始终低垂。
洛川自己则原本打算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可他刚有动作,身侧一阵香风袭来。
梦雨秋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就要往他原本想坐的位置上蹭,脸上挂着那种甜得发腻的笑:“洛哥哥,我要坐你旁边,这样方便说话......”
洛川眼皮都没抬,在那抹粉色裙摆即将沾到椅子的瞬间,身形一晃,径直绕过桌沿。
唰。
他极其自然地在夜溪身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一伸,将那原本宽敞的双人座填得满满当当。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夜溪浑身微微一颤。
但紧接着,那股熟悉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慌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没抬头,身体却诚实地向着洛川的手臂方向,悄悄挪了一寸。
梦雨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思议,先是呆呆地望向已经安然坐定的洛川,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随后,梦雨秋的目光慢慢转向旁边空着的两个座位,声音里透着无法相信:“不是......凭什么呀?”
洛川轻轻蹙眉,显得有些烦躁,抬手干脆地指向对面的位置:“哪来那么多理由,你坐对面去。”
“为什么?”梦雨秋脚一跺,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我就要坐你旁边!对面那么远,说句话都得喊,多麻烦!”
“梦小姐。”洛川稍稍坐直了些,手臂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逾越的意味搭在桌沿,恰好挡住了她想要挤进来的空隙。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梦雨秋,语气虽淡却不容反驳:“请坐。”
“你......”梦雨秋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颊涨得通红。
她忿忿地瞪了一眼紧挨着洛川坐的夜溪,心里又酸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至于吗?把她护得这么紧,生怕人靠近似的......我是会吃人吗?
那股酸劲儿冲上头顶,酸的梦雨秋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挤。
洛川正眼看向她,那目光淡淡的,却像带着寒意:再闹,我立刻就走。
梦雨秋所有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太了解洛川了。
这个男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冷硬说一不二。
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若真把他逼跑了......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她眼圈一红,狠狠瞪了洛川一眼,又恶狠狠地剜了一下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哑巴”。
“坐就坐!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重重地把限量款手包往对面座位上一摔,发泄似的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浑身写满了“本小姐现在很生气,快来哄我”。
然而,并没有人来哄她。
四方小桌,楚河汉界分明。
服务员适时拿着菜单打破了尴尬:“欢迎光临,三位现在点餐吗?”
洛川接过厚重的菜单,连看都没看对面一眼,直接将菜单向左侧倾斜,身体微微倾向夜溪,声音也瞬间柔和下来:“看看,想吃什么?”
夜溪被这一问,紧张得手指绞得更紧了。她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又受惊般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楚:“都......都可以。”
洛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底那点因梦雨秋产生的烦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怜惜。
“那我看着点了?”他低声确认。
夜溪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洛川这才转头看向服务员,手指在菜单上快速滑动:“锅底要招牌竹荪老鸡汤,去油,免葱姜。配菜要雪花肥牛、手打虾滑、黑鱼片。素菜要铁棍山药、娃娃菜、冻豆腐。”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加一份红枣糕,要现蒸热透的,饭后上。另外,”他指了指夜溪,“一杯温热的玉米汁,不要糖。”
服务员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忍不住悄悄打量了洛川和他身边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几眼,心下对这奇特的组合充满了好奇。
而坐在对面的梦雨秋,眼睁睁看着洛川点了一大堆,心思全系在旁边那女孩身上,从始至终,甚至连一个询问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被当作透明人晾在一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多余摆设的梦雨秋终于彻底爆发了。
“啪!”
梦雨秋猛地一拍桌子,动静大得连隔壁桌正涮肉的大叔都吓了一哆嗦。
“喂!洛川!”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住桌面,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控诉道:“你什么意思?当我是死的吗?光问她不问我?我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从小在一个大院里跑出来的交情,你就这么对我?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连点个菜的资格都不给我?”
青梅竹马......?
新欢旧爱......?
这几个词一出,服务员看洛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洛川:???不是姐们?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跟渣男似的?
不对。
谁跟你是青梅竹马了?
谁跟你是旧爱了?那个新欢又是谁啊?
洛川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脑仁生疼:“梦小姐,饭可以乱吃,人也可以乱跟,但话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第一,我们不算青梅竹马,充其量只是见过几次面的邻居。”洛川纠正道,“第二,没有什么新欢旧爱。”
他指了指身边的夜溪,又指了指自己,“只有朋友。”
说完,洛川将手中勾选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语气恢复了礼貌性的疏离:“麻烦再拿一份菜单给对面这位小姐。”
随后,他看向梦雨秋,客气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梦小姐身份尊贵,平日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我怕我点的这些粗茶淡饭不合您的口味,不如您亲自点些喜欢的。这顿让我来做东,也算尽地主之谊。”
虽然这地主之谊也是借花献佛用的外公的钱。
这番举动客气又疏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梦雨秋的愤怒与委屈,也在这无声的划分中冲上顶点。
这时,服务员适时递来一本崭新的菜单。
洛川将它轻轻推到梦雨秋面前,脸上仍是一副“我全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那表情越是诚恳,梦雨秋心中就越是气恼。
他那些周到得体的话,像一把软刀子,不偏不倚扎在梦雨秋的心上,气的她脸色忽青忽白。
她盯着眼前那本冰冷的菜单,羞愤交加,恨不得直接将它摔到他脸上。
可一想到洛家的在五大家族中的地位,还是把冲动给吞了回去。
“什么地主之谊?”梦雨秋一把抓过菜单,“你算哪门子地主?你一个堂堂洛家的......”
“梦雨秋。”
洛川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转冷。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直直锁住她的脸:“在外面,注意你的言辞。”
梦雨秋翻菜单的手僵在半空。
她从未见过洛川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她——那目光里透着警告,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戾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骄纵任性,在这慑人的目光下瞬间溃散。
可转念一想,她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不甘。
他死而复生的事还没问清楚,现在又用这样陌生的态度对她。
凭什么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就能得到他全部的温柔?
凭什么她梦雨秋,帝都梦家的二小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参加同样的宴会,认识同样的人,却比不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
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心口堵得发慌。
委屈、愤怒、嫉妒,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失落,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位小姐,您选好了吗?”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梦雨秋猛地低下头,胡乱在菜单上指了几样,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还有这个......”她带着鼻音,赌气似的,看也不看具体点了什么。
服务员如释重负,记下菜名后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位置。
餐桌上一时陷入沉寂。
洛川收回视线,眼中的寒意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苦荞茶,轻轻推到一直低着头的夜溪面前。
“喝点水,暖暖手。”他的声音温和得判若两人。
夜溪迟疑地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看着对面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看着洛川那份从未给过她的温柔,梦雨秋死死咬住下唇。
刚刚压下的不甘又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她不敢招惹洛川,但不代表她会轻易放过这个突然出现的“局外人”。
她猛地抬起头,强扯出一抹甜美的笑容,目光却像带着刺一般投向夜溪。
“洛哥哥,你还没给我介绍呢。”她刻意拖长了语调,“这位妹妹是谁呀?以前在帝都的圈子里,好像从来没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