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利用乱葬岗的阴气修炼,或者炼制什么东西。陆九幽淡淡道,手法很隐蔽,若非我对阴气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这个。丹辰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在乱葬岗边缘捡到的,不是本朝的制钱,是前明永乐通宝。而且
他指尖在铜钱上一抹,铜钱表面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这是聚阴纹?我认了出来。这是一种邪道阵法的基础符文,常用于汇聚阴气、温养阴魂。
正是。丹辰子点头,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辨认。这枚铜钱,应该是某个阵法的一部分,被人遗落或故意埋在那里的。
线索渐渐汇聚,但谜团却更深了。
墨点云在渡萍镇的活动,远比我们预想的更隐蔽、更复杂。他们不绑票、不抢劫,却在暗中收集阴气、布置阵法;他们有公开身份的采购员,又有李寡妇这样可能知情甚至参与的本地人;他们盘踞多年,镇上却基本太平,而且据我了解,布置阵法并不是墨点云的擅长,一定还有其他邪修在他们一伙之中。
没有大宗的收入,他们怎么维持运转?怎么给黑莲教上贡?我把早上的疑惑又提了出来。
陆九幽忽然开口:或许,他们的收入,不在渡萍镇。
众人看向他。
墨点云擅长隐匿和速度。陆九幽缓缓道,从渡萍镇往南百里,就是杭州;往北二百里,是湖州府城;往东,可通嘉兴、苏州。对他们来说,一夜之间往返这些富庶之地,劫掠一笔,再悄无声息地返回山中,并非难事。
我心头一震。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渡萍镇只是他们的巢穴,不是他们的猎场。以墨点云的身法,完全可以夜间出动,远袭百里外的城镇,作案后迅速撤离。等当地官府反应过来,他们早已回到深山老林。而渡萍镇这种偏僻之地,反而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所以他们在镇上不犯案,是为了不引起本地官府注意,保住这个据点。丹辰子恍然,而那个张掌柜的公开采购,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一个常年在山里打盐井的人,偶尔出山买东西,合情合理。
李寡妇家?我沉吟,可能是他们在镇上的眼线,或者李大山当年就是墨点云的外围成员,死后他妻子被继续控制或利用。
一切似乎都能说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在远处作案,那应该会有风声传来。我道,杭州、湖州、嘉兴,这些地方若有连环劫案,官府必有通报,民间也会有传闻。可我们一路南下,并未听说。
张三顺摸着下巴:也许他们劫的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镖局。张三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者,官银。
房间内顿时一静。
劫镖、劫官银,官府必然全力追查,消息也会严密封锁。但若是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活口,加上墨点云的身法隐匿之能未必不可能。
还需要更多证据。我沉声道,今晚,我和陆先生去乱葬岗看看。张前辈,你盯着李寡妇家。丹辰子道长,您和如烟坐镇客栈,照应如霜。
那白云观呢?如烟问。
先不动。我摇头,打草惊蛇。等摸清他们在镇上的布置,再图上山。
窗外,日头已过中天。
渡萍镇依旧宁静,炊烟袅袅升起,山风穿过街巷。
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墨点云这个贼道,果然比尸香派、鬼迷离更难对付。他们不像野兽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像毒蛇,潜伏在阴影里,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而我们,必须比他们更耐心,更细致。
因为这一次的对手,可能是我们南下以来,最狡猾的一个。
第二日,天色未明,我与陆九幽便悄然离开了客栈。
晨雾浓得化不开,渡萍镇还在沉睡,青石板路上只有我们二人轻微的脚步声。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镇子西侧一条荒僻的小径,朝着昨日丹辰子提到的那处乱葬岗行去。
这处乱葬岗,与之前尸香派盘踞的乱葬岗截然不同。
尸香派那个,是前朝贵妃陵寝荒废后形成的万人坑,阴气积聚数百年,已成天然养尸地。而眼前这片,只是渡萍镇居民常用墓地外围的一块荒坡,镇上有宗族、有家底的人家,死后都葬在东山向阳坡的祖坟里;而这里埋的,大多是无人认领的流民、乞儿、过路客死他乡的旅人,甚至还有一些早夭的婴孩。
没有墓碑,没有坟冢,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有的连土包都没有,只是草席一卷,浅浅挖个坑埋了。荒草萋萋,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
我们在乱葬岗边缘停下。
陆九幽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摇了摇头:阴气虽有,但稀薄驳杂,不成气候。昨日那缕被引导的阴气流向,今日已经察觉不到了。
有人来过?我问。
可能。陆九幽淡淡道,也可能只是阵法间歇运转。布置之人很谨慎,只在特定时辰激活。
我们在乱葬岗内仔细搜寻。
化境巅峰的感知全面放开,三心窍缓缓运转,周遭一切细微的气机变化都逃不过我的感应。泥土的湿度、草木的生长态势、地下虫蚁的活动、风中飘散的微粒,一切都在脑海中构建出清晰的图景。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那些荒坟大多已被野草覆盖,有的被野狗刨开过,露出森森白骨。几只乌鸦停在远处的枯树上,漆黑的眼珠冷冷盯着我们,偶尔发出粗哑的叫声。
我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包前蹲下,伸手拨开表面的浮土。底下是普通的黄泥,再往下,触到硬物,是一块碎裂的陶片,边缘粗糙,像是随意丢弃的破碗。
陆九幽则走到乱葬岗中央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缕极淡的黑气自他指尖溢出,如同灵蛇般钻入地下,片刻后返回,带回来一丝微弱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