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沈空青正在家里拿着红笔批沈玄明寄来的第二版生产线修改图。
她夹着话筒接起来,“沈空青。”
“空青,是我,方正清。”
沈空青放下红笔,坐直了。
方正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批件下来了。”
沈空青握话筒的手收紧了一下。
“慢肝一号,正式获得新药生产批件,编号全国第三十七号。”
“供应范围定了吗?”
“定了,首批生产两万盒,定点供应北方六省传染病专科医院和基层卫生站。”方正清翻了下文件,“六个省的卫生厅已经接到通知。”
“两万盒够不够?”
“第一批先铺开,观察三个月,第二批根据临床反馈调整产量。”方正清说,“空青,全国第三十七号新药,建国以来中西结合类目下的第一个肝病口服制剂。”
沈空青把便签撕下来,夹进慢肝一号的档案里。
“方伯伯,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每盒包装内必须附一张用药指南,正反两面,正面写服用方法、禁忌和常见不良反应,反面写基层卫生员的观察要点和上报流程。”
方正清在那头“嗯”了一声,“这个好,基层大夫水平参差不齐,有张纸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每盒外包装必须标注生产批号和追溯码,从原料到成品,每一盒都能查到是哪天生产、哪条线灌装、哪个批次的原料。”
“药出了问题,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锁定批次、召回产品,这比事后追责管用。”
方正清沉吟片刻,“行,我跟药政局那边沟通,把追溯码写进生产规范里。”
沈空青挂了电话,立刻拨了制药厂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沈玄明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冲出来,“批件是不是下来了?管伯伯刚接了卫生厅的电话,整个厂都炸了!”
“批件下来了,全国第三十七号。”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拍桌子,还有人在吹口哨。
沈玄明把嘴凑近话筒,压低声音,“姐,我手都在抖。”
“抖什么,活还没干完呢。”沈空青拿起刚才批过的图纸,“首批两万盒,包装盒里还是加一张用药指南,外包装加批号和追溯码,你算一下印刷排版要多久。”
沈玄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回来了。
“用药指南我今天出初稿,送你审,追溯码的事我跟印刷组对接,最快三天能排好版。”
“三天太慢,两天。”
“……两天,行,我盯着。”
沈空青又交代了灌装线的最后调试细节,挂了电话。
跑跑从药箱缝里钻出来,白猫形态,毛顺溜溜地趴在桌角。
“宿主,全国第三十七号诶,你就不激动一下?”
“激动完了。”
“你激动过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内心激动啊。”
跑跑翻了个白眼,尾巴耷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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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沈玄明在制药厂车间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一天盯灌装线,第二天盯包装线,第三天盯入库和抽检。
他把行军床搬进了车间隔壁的值班室,四个小时睡一觉,闹钟一响就爬起来去巡线。
药厂的副厂长劝了三回,“玄明,你先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呢。”
沈玄明摇头,“我姐说了,首批两万盒一盒都不能出问题,我盯完再走。”
副厂长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浓茶。
第三天下午四点,最后一箱封好,贴上追溯码,推进库房。
两万盒。
一盒不多,一盒不少。
沈玄明站在流水线末端,看着传送带停下来,车间里的嗡嗡声一点点消散。
他从兜里掏出相机——沈空青送他的海鸥牌,按下快门。
沈玄明收拾好东西,骑车去了总院。
沈空青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听见敲门声抬头。
沈玄明站在门口,军装皱巴巴的,下巴冒了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装完了,两万盒,全部合格。”
“你多久没睡了?”
“昨晚睡了……四个小时。”
“前天呢?”
沈玄明不吭声了。
沈空青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
“躺下,睡两个小时跟我回家。”
“姐,我不困——”
“躺下。”
沈玄明嘴巴张了一下,乖乖走过去,鞋都没脱,往行军床上一倒,三十秒之内就没了动静。
跑跑跳到行军床边上,拿爪子戳了戳他的手背。
“小尾巴累坏了,心率五十八,血压偏低,轻度脱水,胃里空的。”
沈空青拉开抽屉,拿出两块饼干放在床头,又倒了杯温水搁旁边。
她重新坐回桌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周重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外公,是我。”
“空青啊,怎么了?”
“慢肝一号拿到生产批件了,全国第三十七号新药,首批两万盒今天装箱完毕。”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沈空青等了五秒,“外公?”
周重楼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长长的,慢慢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
“第三十七号啊……”
“嗯。”
“中西结合肝病口服制剂,全国第一个。”
“嗯。”
周重楼又沉默了。
沈空青听见话筒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手帕。
“外公,这个配方的底子是您打的,动物实验方案您改了三遍,药代动力学那一章您逐字逐句帮我校过。”沈空青把话筒握紧了一点,“这是您的药。”
周重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压得低,尾音在抖。
“不是我的药,是你替我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空青,外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喊我一声外公。”
沈空青低下头,鼻子酸了一下,用力眨了两下眼。
“外公,谢谢您教我。”
“不用谢。”周重楼笑了一声,“你把药做出来了,全国的肝病患者能用上了,比说一万句谢都强。”
两个人又默了几秒。
周重楼先开口,“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沈空青把桌上的硬抄本翻开,看了一眼已经写了半页的笔记。
“抗结核吧。”
“好。”周重楼的声音又带上了那股劲儿,“我手里有一份五八年的利福平结构分析资料,明天我去医院给你。”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沈空青拿起钢笔,在硬抄本的新一页写下五个字——
“抗结核方案。”
跑跑从桌角跳到她肩膀上,歪头看了一眼。
“宿主,你刚生完一个就想怀下一个?能不能歇两天?”
沈空青拿笔杆敲了它一下,“药又不是孩子。”
“那你这个劲头跟坐月子都等不及的有什么区别?”
沈空青把跑跑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桌角。
“区别在于,结核病死亡率比肝病高三倍,每晚一天投产,就多死几个人。”
跑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空青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跑跑蹲在桌角,尾巴卷起来,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你至少今天晚上吃顿好的。”
“叶怀夕说七点来接我。”
“那行吧,算他还有点用。”
角落里,沈玄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沈空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杯温水往床头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