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的最后一天,西北军区总院办公室里,煤油炉子上坐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滚过两回,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晃。
林远舟抱着一叠图纸站在桌前,眼底发青,衣领扣子扣错了一颗。
“沈院长,最后四张图改完了。”
沈空青抬头看他一眼,“你先把扣子扣对。”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发红,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扣。
“画到几点?”
“三点半。”
“我说过最晚两点。”
“最后一张是腘窝血管神经走行图,我怕今天赶不上送审。”
“你怕赶不上,就能把自己画成病人?”
林远舟不吭声,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沈空青接过来,一张一张铺开。
“腘动脉的位置可以。”
“胫神经和腓总神经的分叉标得清楚。”
“这里再加一个箭头,提醒卫生员清创时别乱伸止血钳。”
林远舟立刻掏笔,“我现在加。”
“坐下加,站着手抖。”
“是。”
跑跑蹲在文件堆上,尾巴压着一张目录页,打了个哈欠。
“宿主,你也没资格说他,你昨晚两点五十六才睡。”
沈空青头也不抬,假装没听见。
跑跑把爪子搭在图纸边上,“不过,小林同志这六周没白熬,画得确实不错。”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张国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稿纸,腰上还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沈院长,十二章正文全部校对完了,页码也排好了。”
沈空青伸手,“目录。”
张国栋把最上面那几页递过去,“第一章止血急救,第二章气道管理,第三章战场分诊,第四章循环支持,第五章清创与感染控制,第六章骨折固定,第七章胸腹部穿透伤处理,第八章神经损伤初步处置,第九章简易手术操作,第十章常见毒虫蛇伤防治,第十一章中医针灸急救,第十二章转运与后送。”
林远舟小声补了一句,“附录里还有器械清单,急救包配置表,卫生员日常训练表。”
张国栋点头,“全书四百二十页,图一百三十二幅,表格二十七张,流程图四十一张。”
沈空青把目录从头翻到尾,“苏教授的针灸专章放第十一章,顺序没动吧?”
张国栋赶紧说,“没动。”
“银针止痛,止血辅助,休克苏醒,毒虫咬伤后的局部处理,这四节必须保留原文要点。”
“保留了。”
“我润色过的那版?”
“就是那版。”
林远舟抬头,“沈院长,我昨天又看了一遍针灸专章,里面那段急救配穴,写得真好。”
沈空青把红笔放下,“那是我外婆几十年临床经验。”
“我以前总觉得针灸是慢功夫,没想到在急救里也能用。”
张国栋在旁边接话,“这章要是发下去,基层卫生员肯定抢着看。”
沈空青摇头,“抢着看没用,要多练。”
“银针下去三分和五分,效果差得远。”
“穴位差半寸,也可能白扎。”
林远舟看向她,“那要不要在手册后面加一句,针灸急救必须培训后使用?”
“加。”
张国栋立刻翻出空白页,“我记。”
沈空青口述,“针灸急救专章适用于已接受基础针刺训练的军医及卫生员,未经训练者不得擅自深刺,遇危重伤员以止血,通气,转运为先。”
张国栋写完,抬头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
跑跑从桌上跳到窗台,“宿主,你终于像个会惜命的老师了。”
沈空青拿过最后一页空白纸。
林远舟把箭头补完,凑过来问,“最后一页写什么?”
沈空青拿钢笔蘸了墨。
“献词。”
张国栋站直了些,“要不要写卫生部,军区总院,军医大联合编写单位?”
“那是扉页。”
“那这一页?”
沈空青把纸压平,笔尖落下。
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此手册献给在战场上流过血,救过人的所有军医和卫生员。
林远舟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张国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这句话好。”
沈空青把钢笔盖上,“装订吧。”
张国栋立刻把稿件抱起来,“我去叫小何。”
林远舟也站起来,“我去核插图。”
“你坐着。”
“沈院长。”
“我说坐着。”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是。”
沈空青看了看他,“你这六周画了一百三十二幅图,今天不许再碰笔。”
“那我能看他们装订吗?”
“能。”
“那我站门口看。”
“坐门口。”
林远舟张了张嘴,最后点头,“是。”
跑跑趴在窗台上笑,“你看他现在多听话,比叶怀夕好管多了。”
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小王探头进来,“沈院长,卫生部方司长派人到了,说来取终稿。”
沈空青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来的是方司长的秘书,姓齐,带了介绍信,还带了两个军区印刷厂的人。”
“请进来。”
小王转身喊人。
不多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军绿挎包贴在身侧,进门先敬礼。
“沈院长您好,我是方司长的秘书齐文斌。”
沈空青起身,“请坐。”
齐文斌没坐,从包里取出介绍信和收件清单,“方司长交代,终稿今天必须由我亲手接走,连夜送回京城,明早送出版社审排。”
沈空青接过介绍信看完,“首批印多少?”
“两万册。”
张国栋抱着装订好的第一册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两万册?”
齐文斌看向他,“方司长说,先发全军野战医院,军区卫生所,边防站,团级卫生队,后续根据反馈加印。”
林远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全军都能看到?”
沈空青看他,“坐下。”
林远舟坐下,眼睛还看着那本手册。
齐文斌把视线落到手册封面上,“这就是全稿?”
张国栋把手册放到桌上,“全书十二章,四百二十页,所有插图都编号了,原稿和副稿各一份。”
齐文斌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的编写单位和沈空青的名字,手指在页边停了停。
“方司长说,沈院长如果还有补充意见,可以写在封袋上。”
沈空青把牛皮纸封袋拿过来,“有。”
齐文斌立刻拿出笔,“您说。”
“第一,出版时不得删减中医针灸急救专章。”
齐文斌写下,“不得删减第十一章。”
“第二,所有插图必须按原比例排版,不能为了省纸缩得看不清。”
“原比例排版。”
“第三,基层卫生站发放时,必须配套培训,不许把书发下去就算完事。”
齐文斌笔尖一停,“这个我会向方司长汇报。”
沈空青看着他,“写上。”
齐文斌立刻低头,“是。”
张国栋小声说,“沈院长,印刷厂那边能答应吗?”
沈空青把封袋推过去,“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提不提是我的事。”
齐文斌把三条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会原话带到。”
“辛苦。”
齐文斌把手册放进封袋,又把副稿单独包好。
林远舟忽然开口,“齐秘书。”
齐文斌回头,“您说。”
林远舟站起身,指了指封袋,“路上别压折图纸。”
齐文斌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我抱着走。”
林远舟抿了抿唇,“谢谢。”
齐文斌把封袋抱在怀里,朝沈空青敬礼,“沈院长,方司长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本手册会救很多人,也会让很多母亲少哭几回。”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空青把桌上的印泥盖好,“告诉方司长,别只会说好听的,培训经费也得批。”
齐文斌没忍住笑了,“这句我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