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年,六月。
长江上游的硝烟,终于缓缓沉降。
漫天飘荡了月余的炮火烟尘,被江上浩荡的长风一点点吹散。
浑浊的江浪拍击三峡两岸绝壁,冲刷着山石上残留的弹痕、焦土与干涸的血渍。
鄂西会战,至此,彻底落幕。
石牌无恙,三峡无恙,陪都无恙。
这场关乎国家命脉的要塞血战,是一九四三年正面战场最硬的一场胜仗。
日军集结第十一军精锐主力,孤注一掷强攻鄂西防线,意图攻破石牌、撕开三峡天险、逆江直上、直捣重庆,一举摧毁中国抗战的核心大本营。
一旦三峡门户洞开,西南半壁倾覆,举国抗战根基将彻底崩塌。
举国瞩目、举国悬命的鄂西生死局,最终以华夏守军死守血战、击溃来犯强敌告终。
日军死伤逾万,精锐受挫,攻势全面崩盘,残余部队狼狈撤出鄂西山地,退守荆江、宜昌一线。
日军筹划数年、妄图逆江攻渝、腰斩西南的宏大战略图谋,被彻底击碎、彻底粉碎。
山河暂安,烽烟暂歇。
这场屹立在长江天险之上的血战,死死稳住了陪都重庆的正面国门,硬生生为摇摇欲坠的抗战大局续上了最关键的一口气。
也正是从一九四三年六月这个盛夏开始,华夏战场的博弈格局彻底改写,未来两年华中、中原、华南、西南所有的惨烈搏杀、所有的炼狱血战、所有的国运拉锯,尽数以此为起点,缓缓铺开一张血色生死大网。
未来两年,是抗战最苦、最惨、最黑暗、最绝望的至暗时刻。
而扛下这至暗时刻、撑起西南半壁江山、填尽天下所有血坑死地的,依旧是那支出川七年、无援无饷、无重器无偏爱、却从未退过半步的铁血之师——川军。
重庆,浮图关,第七战区临时长官部。
山城的六月,潮热闷郁,雾霭厚重。
整座城市刚从鄂西会战的紧绷恐慌中稍稍松缓,街巷间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沉郁。
空袭警报的余悸尚未消散,街头随处可见伤兵蹒跚的身影,后方百姓人人心知,此役虽胜,战局未稳,更大的风暴,尚在远方酝酿。
相较于市区的嘈杂纷扰,第七战区长官部却是一片死寂的肃穆。
这是一栋古朴的青砖大院,没有中央军长官部的富丽堂皇,没有嫡系司令部的森严气派,朴素、简陋、陈旧,却自有一种沉凝如山的铁血气场。
院外卫兵持枪肃立,院内不闻喧哗,唯有电报机滴滴答答的轻响,昼夜不息,穿透层层屋墙,连通着千里之外战火纷飞的华夏疆场。
大厅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五万分一华中西南全域军事态势图。
图纸早已被反复翻阅、勾画得边角起皱、色彩斑驳。
红蓝铅笔密密麻麻的标记、箭头、圈点,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刻录着近两年所有会战的攻守进退、山河得失、将士血泪。
案前端端正正坐着一人。
刘湘,字甫澄,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三百万出川川军唯一共主,巴蜀大地二十年不倒的脊梁。
五年征战,五年熬磨,五年昼夜不息为国筹谋、为川军兜底、为家国撑命。
原本魁梧挺拔的身躯,早已被病痛与忧国之心彻底掏空。
此刻的他,面色苍白如宣纸,颧骨高耸,身形枯瘦,一身洗得发白的布制军装穿在身上,愈发显得单薄孱弱。
眉宇之间,常年萦绕着久病之人的疲惫与倦怠,胸口时时隐隐作痛,喉间总有挥之不去的腥甜翻涌。
稍稍久坐,便胸闷气短;稍稍劳神,便咳喘不止;稍稍动情,便咯血不止。
可他依旧不肯休养,不肯退居后方,不肯放权卸责。
他太清楚。
自己一旦倒下,川军即刻分崩离析。
自抗战爆发以来,川军本就是中央猜忌、各方排挤、处处受苛、处处背锅的杂牌部队。
七年出川,三百余万巴蜀子弟奔赴前线,战死、伤残、失踪者不计其数,却始终处于无优先补给、无兵员补充、无军械倾斜、无战功厚赏的境地。
正史时空之中,一九三八年他病逝汉口之后,川军彻底失去最高统帅、失去统一靠山。
此后所有出川集团军,打完硬仗即被拆分,打完血战即被裁撤,打完绝境即被吞并,无数忠骨无人问,无数血战无人记,无数番号无人保。
残部飘零,将士无依,铁血无归。
但这条时空,命运分叉,天道留仁。
刘湘未死。
只要他一息尚存,川军便有根、有主、有旗、有命。
他强压体内翻涌的病痛,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眸褪去了体弱倦怠,只剩穿透风云的锐利、沉稳、沧桑与坚定。
目光静静俯瞰着眼前这幅囊括半个华夏的战区地图,指尖缓缓悬空,一寸一寸,轻轻划过千里山河。
目光所及之处,五支川军铁血劲旅,跨越千山万水,分列五大战区,扎根五处生死要地,戍守华夏半壁破碎河山。
排布规整,壁垒森严,遥相呼应,自成天阵。
这是天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份的川军五镇格局。
是他七年苦心布局、七年咬牙支撑、七年死保血战,才换来的川军完整基业。
刘湘目光沉静,指尖缓慢移动,在心头逐一盘点、逐一默念、逐一审视着自己亲手带出川、亲手安置、亲手庇护的所有巴蜀子弟。
第一镇:第六战区·王缵绪 第二十九集团军
湘北滨湖,洞庭西岸。
安乡、南县、津市、澧县、桃源,千里湖网沼泽,无高山天险、无坚固要塞、无地利可守,是整片华中防线最薄弱、最被动、最易被突破的平坦死地。
也正是日军第十一军南下攻湘、图谋常德、威逼湘西、迂回重庆的首要突破口。
自鄂西会战落幕之后,王缵绪所部第二十九集团军,四万川军子弟,未获休整、未得补饷、未获轮换,就地驻防湘北滨湖全线,死死钉在这片平原死地之上。
下辖第四十四军、第六十七军两支老牌川军部队,老兵居多,百战余生,血性刚烈。
他们直面的,是日军战力最强、战法最刁钻、攻势最凶悍的甲级第十一军主力。
他们守的,是常德北面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屏障。
他们挡的,是日军南下席卷湖南、打通粤汉路、威逼大西南的必经锋芒。
在真实的历史里,这支部队,是彻头彻尾的悲情孤军。
一年之后常德血战,二十九集团军以血肉填死门、以残躯挡狂寇,两名师长壮烈殉国,四万子弟伤亡逾两万,血战功成,残部残破。
可最终换来的,不是嘉奖、不是抚恤、不是整补,而是国府一纸冰冷政令——番号撤销、残部拆分、彻底裁撤、连根拔起。
血战无用,牺牲无名,忠骨无归。
可在今日这条铁血时空之中。
刘湘在。
川军主帅在,川军风骨在,川军公道在。
他早已暗中立下铁誓:
二十九集团军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战至军旗染血残破,亦绝不溃散、绝不裁撤、绝不拆分!
残部可补,军旗不倒,忠魂不灭。
第二镇:第九战区·王陵基 第三十集团军
湘鄂赣边区,幕阜山脉、九岭山脉群山连绵,层峦叠嶂。
王陵基率领第七十二军,长久驻守修水、武宁、铜鼓、平江、浏阳一线,扎根赣西北、湘东北深山老林,扎根这片横跨三省的战略游击根据地。
第七十八军早前裁撤,仅剩七十二军独撑大旗,却是川军所有部队中最稳、最韧、最擅长山地作战的铁血劲旅。
不贪战功,不抢锋芒,不争阵地,不逐虚名。
常年隐于群山,昼伏夜出,游击袭扰、侧击阻敌、破袭交通、截断粮道、牵制敌军。
日军数次想要彻底打通湘赣通道、整合华中占领区、调动兵力南下湘南,皆被这支隐于深山的川军死死纠缠、死死牵制、死死拖垮。
他们是第九战区最隐蔽、最可靠、最坚韧的机动尖刀与战略屏障。
若无王陵基七十二军常年牵制袭扰,华中日军绝对可以肆无忌惮集结全部主力南下湖南,后续常德、长衡战局,只会崩得更快、败得更惨、死得更烈。
第三镇:第九战区转第四战区·杨森 第二十七集团军
二十七集团军,是五镇川军中机动性最强、反应最快、转战范围最广、硬仗恶仗打得最多的救火铁军。
集团军核心主力——第二十军,杨干才亲率的川军头号王牌。
自出川以来,转战大江南北,逢战必上、逢险必冲、逢危必救,打满了前期所有会战,老兵百战成钢,战力冠绝川军。
未来两年,这支铁军将千里转战,跨战区机动:
从湘北通城、平江,转战湘南茶陵、安仁;
从长衡战场浴血拉锯,再千里驰援广西桂柳;
桂柳崩盘举国溃败之时,再逆势回师黔桂边境,死守贵州独山,力挽西南国运。
哪里战局最危,哪里日军最凶,哪里防线最崩,哪里就有二十军的身影。
是真正意义上——哪里危急填哪里,哪里绝境堵哪里的护国铁军。
第四镇:第一战区·李家钰 第三十六集团军
豫西大地,黄土沟壑,山河苍凉。
李家钰第四十七军,孤悬中原西陲,驻守陕州、灵宝、洛阳以西黄河防线。
整片第一战区数十万大军,尽是中央嫡系、装备精良、补给优厚、驻守繁华城防。
唯独这支川军,被安置在最贫瘠、最苦寒、最无人问津、最容易被忽略的豫西山地死角。
六年黄河河防,六年寂寂无名,六年苦寒坚守,六年无人增援。
却是整个中原西线唯一的川军支柱、唯一的后路屏障、唯一的断后底牌。
刘湘心中,比谁都清楚中原战局的凶险。
日军一旦发动大规模中原会战,一战区松散军纪、懈怠防务、骄兵轻敌、军心涣散,数十万大军必然全线崩盘、争相溃逃。
届时,整个中原战场,无人断后、无人掩护、无人阻敌。
唯李家钰,唯三十六集团军,唯四十七军巴蜀儿郎,能逆势而立、全军断后、以血肉为全军铺路。
为此,他数年以来,无数次密电豫西,再三叮嘱李家钰:慎守、隐忍、待机、藏锋。
万军溃败之日,万不得已之时,不惜全军断后,掩护天下友军西撤,保全抗战有生力量。
第五镇:第五战区·孙震 第二十二集团军
鄂北、豫南,汉水流域,襄樊、老河口一线。
孙震率领第四十一军、第四十五军,固守川东北门户,扼守豫鄂咽喉。
这里是重庆东北侧翼最后的屏障,是大后方最稳固、最沉默、最可靠的北方锁钥。
常年对峙、常年警戒、常年拉锯,默默稳住川东整条侧翼防线,死死牵制鄂北日军机动兵力,使其无法抽身南下湘北、无法西进威胁巴蜀。
看似无惊天大捷,无赫赫战功,却是稳大局、定底盘、安后方的定海神针。
五支川军,五座镇疆铁壁。
分居五大战区,横跨中原、鄂北、湘北、湘赣、西南千里疆场,相隔千山万水,彼此遥遥千里,地形各异、战局各异、压力各异、险境各异。
却军令同源、血脉同源、初心同源、归帅同源。
皆出巴蜀,皆属川军,皆听刘湘帅令,皆怀死战报国之心。
大厅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一旁贴身高级参谋望着主帅枯瘦隐忍的模样,望着窗外初晴的天色,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宽慰与松弛:
“长官,鄂西会战大胜落幕,三峡稳固,敌锋受挫。
各部苦战月余,皆已疲惫不堪。我军可否趁此间隙,令五部暂时休整,养精蓄锐,以待来日再战?”
话音落下。
端坐案前的刘湘,缓缓摇头。
他抬起沉重的眼眸,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南方漫天翻涌的沉云,语气沉如远山落石,厚重苍凉,带着穿透时局的远见与无尽沉重:
“休整?”
短短两字,带着无尽叹息。
“大战才刚刚歇脚,风暴才刚刚酝酿,何来休整之机?”
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的华中腹地,字字清晰、字字沉重、字字预判天机:
“日军太平洋战场节节惨败,海上补给线濒临断绝,海外资源彻底枯竭。
其大本营孤注一掷,倾尽关内所有机动兵力,酝酿终极死局——
一号作战。”
“此战,是日寇亡国前最后的疯狂,是其打通大陆交通线、垂死一搏的举国攻势。”
“中南、中原,不出半年,必有惊天大乱、滔天血战。”
刘湘声音愈发低沉,目光扫过千里河山,提前道破未来两年所有注定的血色国运:
“接下来这两年,便是川军最难、最痛、最惨烈、最该流血的至暗两年。”
“常德,必遭合围血战,滨湖千里尽成焦土。”
“长沙,必失,湘北门户彻底洞开。”
“衡阳,必遭重围死守,孤军浴血,四十日夜炼狱炼狱。”
“中原,必全线崩盘,数十万大军弃地西奔。”
“桂柳,必全线溃败,南国屏障一朝尽失。”
“独山,必兵临城下,陪都震动,举国惶恐。”
他句句预判,句句应验,句句戳中未来惨烈战局的核心。
而后,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锋,字字千钧,震彻整座长官大厅:
“天下嫡系,惜兵、惜力、惜命、惜功名。”
“所有别人不愿守的死地、别人不敢扛的绝境、别人不肯填的血坑、别人不敢断后的危局。”
“依旧,只能由我川军来填!”
风声穿堂,肃然凛冽。
刘湘缓缓挺直枯瘦的身躯,用尽全身气力,沉声下令:
“传令五部!”
“川军无退字!”
“凡日寇所至,我川军必挡!”
“敌军一日不退国境,川军一日誓不还乡!”
一句誓言,七年初诺,今日重宣,震彻千里疆场。
加急电报瞬间编码、加密、拍发。
一道道铁血军令,乘着电波,冲破山城浓雾,飞越长江、飞越群山、飞越千里破碎山河,瞬息传向远在五大战区的五支川军铁军。
一九四三年,六月。
鄂西会战尘埃落定,三峡国门巍然不动。
真实历史之中,此战过后,川军各部群龙无首、各自飘零、打完即裁、血战无功、忠魂无依。
无数川军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是卸磨杀驴、是番号撤销、是残部拆解、是默默无闻、是史笔淡化。
但在这条铁血平行时空里。
刘湘不死,川骨不折。
五镇川军,有帅可依、有旗可举、有根可守、有血可报。
自此往后两年黑暗岁月。
洞庭泣血、石门殉将、陬市成仁;
中原沉陆、上将断后、秦家坡殇;
长衡喋血、湘南拉锯、赣西死守;
桂柳崩摧、千里驰援、独山护国;
雪峰反攻、终局大捷、驱逐寇仇。
所有的绝境,川军独扛。
所有的血战,川军独拼。
所有的牺牲,川军独付。
所有的荣光,川军终享。
巴蜀铁血儿郎,将在刘湘的统御之下,带着不灭的川魂、不屈的骨血、不改初心的家国大义,走完抗战最后两年最悲壮、最惨烈、最辉煌、最完整的铁血征途。
山河破碎处,川军为长城。
风雨飘摇时,川骨定乾坤。
鄂西定鼎,五镇列疆。
铁血序幕,自此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