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8、马媛父亲的提示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洒进齿轮新厂的办公室。静谧的办公室,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宁静,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正在处理日常工作的毕厂长闻声抬手,目光落在电话机的显示屏上,看清了陌生的区号,分辨出这是一通来自沈阳的长途电话。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听筒接通了通话。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是机床一厂的王处长。
“我是机床一厂。你们工厂定制的4台机床今日已经全部下线,已完成质量检测,设备各项参数均达标,状态完好。明天便可装车,发往山东。麻烦你们厂财务尽快结清剩余货款,完成汇款之后,将汇款凭证传真至我厂即可。一切流程顺利的话,货车明天准时发车,两日之内,设备就能送达山东目的地。”王处长条理清晰,逐项交代清楚了后续工作。
挂断电话后,毕厂长当即安排仲伟前往财务室,通知马媛即刻办理沈阳机床的余款汇款事宜。
仲伟领命起身出门,步履匆匆去往财务室,边走边暗自感慨,从双方正式签订采购合同到今日机床完工下线,刚好十天时间,机床一厂保质保量、按期交付,履约高效守信,属实是靠谱的合作方。
抵达财务室后,仲伟找到马媛,传达毕厂长的通知:“二嫂,沈阳机床一厂刚打来电话,咱们定制的机床已经加工完毕、验收合格,对方催结剩余货款。你这边完成汇款操作后,把汇款凭证交给我,我需要立刻传真给对方,完成对账交接。”
交代完财务工作,仲伟折返回到办公室,尚未落座,建筑队长便推门而入,带着最新的厂房施工进度汇报。建筑队长面色沉稳,向毕厂长说明施工情况:
“厂房屋面工程昨天就已经全部施工完毕,今早施工工人已经完全撤掉了车间地面遮盖的蓬布与毡布,清理完现场杂物。目前车间内部工程仅剩收尾工作,外墙施工正抓紧进行。木材厂的施工人员上午就会到场,完成车间所有窗户的玻璃安装作业。现在车间内基建整体完工,正好可以验收,我提议咱们三人一起去加工车间现场核验,重点测量车间基座地脚螺栓预埋孔的尺寸,如今混凝土尚未完全固化,尺寸若是存在偏差,还能及时整改修正,避免后续设备安装出现问题。”
为保障车间基建质量,确保后续机床精准落地安装,毕厂长当即应允。随后,毕厂长、仲伟与建筑队长三人一同前往翻新后的加工车间,开展现场验收工作。
三人抵达生产车间后,即刻就位开展基建核验工作,全面排查车间基础施工细节,为后续机床设备安装筑牢安全基础。车间基座地脚螺栓浇筑孔作为机床落地安装的关键核心,是整套设备稳定运行的根基所在,浇筑孔的位置、尺寸精准度直接影响设备后续调试、运行与长期投产效果,丝毫不容疏漏与偏差。
这已是仲伟第三次深入车间基座,开展尺寸复核核验工作。自基座施工启动以来,他始终秉持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工作态度,全程配合毕厂长开展核验作业。两人默契配合,反复对各个地脚螺栓浇筑孔的坐标位置、孔径尺寸、预埋深度进行多点测量、交叉核对,逐条采集、登记各项施工参数,细致筛查每一处施工细节,逐一校准数据偏差,全力确保基座所有施工参数精准达标,保障设备安装基础完全符合施工及投产标准。
完成车间基座核验工作后,建筑队长结合混凝土材质特性与当下施工进度,针对车间地面养护工作,向毕厂长作出重点叮嘱。目前车间地面混凝土已完成浇筑并初步凝固,能够满足人员日常行走、现场巡查等基础作业需求,但整体结构强度仅达标六成,尚未达到设备承重、重压作业的施工标准。地面混凝土需要持续半个月的养护周期,才能完全硬化固化,达到机床安装、设备承重的合格标准。
鉴于次日机床设备即将进场运输安装,建筑队长着重强调了地面防护的重要性。他表示,次日将调度拖拉机运送细砂至车间现场,要求车间在机床运输安装作业前,先在车间地面均匀铺设一层细砂,再加垫板形成双重缓冲防护。通过双层防护方式,有效缓冲重型设备带来的压力,避免未完全固化的混凝土地面出现开裂、起皮、磨损等问题,杜绝基础施工损毁问题,为设备安装筑牢场地条件。
同时,建筑队长说明了车间内墙的收尾施工规划。车间全新砌筑的内墙抹灰层尚未完全风干定型,其中窗台、窗边等后期修补区域的水泥砂浆为近期施工,整体含水率偏高、墙体结构尚未稳定。受此影响,车间内墙乳胶漆涂刷工序暂时无法推进,需静置养护一周,待墙面砂浆彻底干透、墙体质地稳定后,再启动刷漆收尾作业。
晨光铺满崭新的车间,平整的地面、规整的墙体、完善的基建雏形已然成型。这个平凡的清晨,齿轮新厂内外同步推进设备采购、基建验收、工程收尾多项工作,让崭新的厂区距离正式投产运营,又更近了一步。
傍晚的天光透过加工车间的玻璃窗,毕厂长与仲伟逐一核查完车间土建工程,和建筑队长分手,踏着微凉的晚风,一前一后走回厂区办公室。连日筹备新机床进厂的繁杂工作,让两人都有些疲惫,但验收完毕、场地就绪,心也放了下来。
两人刚落座,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风尘仆仆的马媛走了进来。她方才专程去往银行办结了设备汇款事宜,手里捏着汇款凭证,发丝上还沾着室外的薄尘。她走到仲伟面前,将打印好的汇款单据递了过去,语气沉稳:“汇款已经全部办结,没有任何问题。”
仲伟伸手接过凭证,快速扫视确认金额与汇款信息无误后,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起身操作办公传真机,将汇款凭证完整传真给了机床一厂。机器滋滋的运转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随着纸张平稳送出,购置设备的最后一道流程,正式落地。
不过片刻,电话骤然响起,仲伟抬手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机床一厂王处长熟悉的声音,语速急促:“是仲伟吗?你的传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订购的设备我们已备货完毕,现在工人正在车间连夜装车。这次安排了两辆二十吨的半挂大货车,单车运费一千七百元,运费不需要对公结算,直接现场支付给随车司机就可以。司机已经核算好了全程路况和运输路程,一切顺利的话,最晚后天早晨就能抵达你们厂区。”
“辛苦王处长了,我们随时待命接货。”仲伟应声答道,简短客套后挂断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毕厂长,语气平缓地汇报:“厂长,设备装车完毕,后天早晨准时到厂。我打算今天下班后,和马媛提前抽空去一趟运输队,找到王队长,提前跟他联系,通知他后天一早安排人员设备进厂,负责机床的搬运吊装工作,避免设备到货后耽误落地调试。”
毕厂长微微颔首,十分赞同:“稳妥,提前联系到位,能省去不少麻烦,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人。”
夕阳西垂,结束了一天的厂区工作。仲伟和马媛收拾好东西,双双驱车前往县运输队。运输队院内停满了各式货车与吊装设备,器械林立。二人很快找到了负责人王队长,仲伟开门见山,清晰交代了工作事宜:
“王队长,麻烦你接个活儿,我们厂从沈阳定制的四台滚齿机、珩齿机即将到货,单台设备重量在八到十吨之间,体量不小。后天早晨设备进厂,需要麻烦你这边调配吊车和工人,帮忙把所有机床安全搬运、吊装进加工车间。”
王队长为人爽快,和老厂长廷和私交颇深,听完当即拍板应允,脸上带着热忱:“你们尽管放心!老厂长家的事就是我分内的事,绝对不会出半点纰漏。后天早上我亲自带队过去,调配最好的设备、最熟练的工人,保证当天之内,把所有机床完好无损、全部搬运安置到车间,绝不耽误你们厂里的生产进度。”
交代完毕,二人道谢离开运输队。马媛轻声仲伟说:“你直接开车回家吧,我好久没回去看望爸妈了,今天顺路过去一趟。”
仲伟微微点头,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二人便分头离开。
暮色渐浓,马媛独自开车回到父母家中。此时父亲尚且没有下班,屋内只有母亲一人。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心事,在此刻彻底卸下包袱。马媛坐在沙发上,细细缓缓地将此前安葬仲昆的全部经过,一字一句讲给母亲听,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悲痛。
母亲静静听完全部过程,眼底满是酸涩与惋惜,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爸爸自从在报纸上看到仲昆投海的消息,背地里偷偷哭了两次。你这辈子见过他落泪吗?他一辈子刚强,极少动情,是真的打心底疼惜仲昆这孩子。可惜造化弄人,好好的孩子,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结局,终究是毁了……”
话音里满是万般无奈,片刻后,母亲抬头看向她:“留在家里吃饭吧?”
马媛轻轻摇头,柔声回道:“不了,我婆婆一直等着我回家才开饭,我不能让她久等。等爸爸下班回来,我跟他说点事,待一会儿就走。”
没过多久,门锁轻响,父亲下班归家。不过短短数月未见,马媛抬眼望去,心底骤然一酸。岁月与家事压垮了向来硬朗的父亲,他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愈发浓密,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疲惫沧桑。
往日归家,父亲总会走进书房忙碌,可今日,他只是蹲在玄关,换完鞋后沉默地走到客厅落座,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安静等候她开口。
马媛率先平复心绪,将仲昆安葬于夏家庄公墓的消息告知父亲。父亲听完,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怅然,缓缓开口:“这个星期天,你带我去一趟墓地,我去看看他。”
“好。”马媛应声答应,随即说起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那我周六晚上回这边住,周日一早就开车带你去墓地。其实我今天专门回来,也是有件事想咨询你。前阵子杨村长找过我,提议让我把齿轮厂的土地证交给他,由他去土地局办理手续,将土地权属恢复为杨家庄集体所有,之后和村里补办一份租赁合同,齿轮厂每年向杨家庄缴纳二十万土地租金。这样他可以通过这份权属租赁合同,从赵永明处收取每年二十万的租金,全部交由我。他让我找律师咨询,想问问这个方案是否可行?另外,村里能不能凭借土地所有权,将赵永明彻底赶出杨家庄?”
父亲凝神听完她完整的叙述,稍加思索,眼底露出赞许之色,直言道:“杨村长这个计谋周全稳妥,可行性很高。律师的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就好。我有个老朋友,从前在司法局任职做专职律师,如今自己开办了律师事务所,专业度足够,我亲自去帮你咨询对接,帮你规避所有风险。”
顿了顿,父亲目光沉稳,继续提点道:“除此之外,当初银行对齿轮厂做资产评估,给出的七百五十万估值,全部对应的是厂房、设备这类有形资产,你要去核查清楚资产评估明细。如果仅有有形资产评估,你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起诉拖拉机厂,追回齿轮厂的无形资产。你公公毕生钻研的齿轮钢专利,就是齿轮厂最核心的无形资产,这部分价值极高,且从未被纳入评估,需要单独重新估值。要知道,没有专属的齿轮钢配方和专利技术,赵永明根本无法稳定经营齿轮厂,撑不了多久。”
一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话,层层拨开了萦绕在马媛心头许久的迷雾。连日来积压的困惑、焦虑与迷茫尽数消散,让她豁然开朗,心中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与底气。
心事落地,夜色已然深沉。马媛谢过父亲的指点,告别了年迈的父母,驱车启程,径直返回了杨家庄。夜色沉沉,前路漫漫,而属于齿轮厂的转机,才刚刚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