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参与招生的各大高校负责人和招生干事，此刻态度出奇的一致。
所有人脸上要么挂着左右为难的纠结神色，要么就是摆着毫无商量余地的强硬姿态。
没人愿意承担一丁点未知风险，在这个凡事讲究立场、讲究稳妥的特殊年代，稳住自身立场比招揽任何人才都重要一万倍。
他们心底都揣着同一个自私又稳妥的念头：宁愿错录千人、漏掉良才，也不能因为一个档案有瑕疵的考生，连累整个学校的招生工作出纰漏。
看着眼前一个个冰冷回绝的招生团队，方非眼底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与无力。
他跑遍了省城十几所高校，磨破了嘴皮，换来的始终是千篇一律的推诿和拒绝。
既然高校死守政审条例、不肯松口，方非没有继续无谓纠缠。
他迅速收敛所有负面情绪，把全部的时间、精力和希望，都死死聚焦在那一批批被无故退档的落榜考生档案上。
办公室老旧的木桌上，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堆得比桌沿还高，泛黄的档案纸边缘卷着毛边，每一份都承载着一个普通人被耽误的青春。
方非就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一份接一份仔细翻阅，眼神锐利又专注，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拼尽全力想从这些看似定论的退档记录里，挖出一丝挽回的余地。
万幸的是，随着老一辈领导重新复出执掌工作，全国上下正式开启教育、科研领域的拨乱反正。
无数积压多年的冤假错案开始逐一平反，曾经捆绑无数普通人的出身定论、亲属历史问题，迎来了重新核查、重新认定的转机。
这是今年无数落榜考生唯一的生机，也是方非咬牙坚持至今的底气。
只要招办这边收到任何一份考生背调信息更新、冤案平反的通知，方非从不拖延半分。
他立刻带着手下的工作人员连夜加班，逐一核对信息、补充平反证明、修正档案备注，重新规整整理全套录取材料。
很多时候天还没亮，他就揣着一沓厚厚的档案，骑着半旧的二八自行车，顶着清晨的冷风穿梭在各个高校之间，一次次登门恳请校方重新审核。
他只想给这些受尽委屈的学子，争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录取名额。
可只有方非自己清楚，这样零散的补救、被动的增补，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能挽回的考生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被退档的人，依旧攥着破碎的大学梦，陷入绝望的等待里。
长久被动补救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想要真正打破僵局，救下成千上万的落榜考生，必须主动撕开一道全新的突破口。
从那之后，方非开启了无休止的四处奔走。
他放下所有身段，一次次登门拜访各大高校校长、招生处领导，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考生的冤屈、诉说十年积压的人才困境。
不少高校门卫见他跑得频繁，早已眼熟，每次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很多领导更是直接闭门不见，连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
冷眼、嘲讽、敷衍、拒绝，是他这段时间最常遇到的对待。
哪怕屡屡碰壁、受尽冷遇，哪怕身心俱疲、满心疲惫，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他心里始终记着，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被耽误了十年的年轻人，是一个盼着读书改变命运的家庭。
能多救一个，就是为国家多留住一个人才，就是为一个家庭圆一次大学梦。
而眼下最棘手的难题，远不止政审严苛、校方保守这么简单。
高考中断整整十年，断层的不止是求学的学子，还有整套成熟规范的招生录取体系。
省招办大半工作人员都是临时调配过来的，多数人从未经历过正规高考录取流程，各大高校的招生人员更是毫无经验，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七十年代末的高考，仅设置四门考试科目，总分仅有四百分。
江苏省招办结合仅有的过往招生经验，反复测算后，将录取分数线划定在两百分。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分数线已经足够宽松，绝对能覆盖大部分适龄考生，最大限度择优录取。
但谁也没有预料到，积压了整整十年的求学渴望，会在这一年彻底爆发。
往届应届生、滞留社会的老三届、下乡插队的知青，无数被耽误的学子扎堆涌入考场，报名人数直接突破历年峰值，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上线考生人数彻底爆仓，省内高校的计划录取人数，和实际上线人数的比例，硬生生突破了一比二。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意味着一半以上过了分数线的考生，最终依旧逃不过落榜的结局。
无数捧着高分成绩单的学子，日夜焦灼地等待录取通知，最后等来的却是退档公示，满心欢喜尽数落空。
整个省招办上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僵局，看着海量落榜名单，满心无力。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近乎绝望之际，一则扩招的紧急政策突然层层下达，给所有人带来了一丝曙光。
相当于所有人手里只握着一句“扩招”的指令，却完全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落地、怎么执行、怎么把控尺度。
没有明确指示，没有规范模板，全国各省市招生办都只能硬着头皮摸索前行。
没人敢保证自己的做法绝对正确，也没人清楚这场仓促开启的大规模扩招，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无奈之下，各地只能摸索出一套临时办法，先让辖区内所有高校自主上报预估招生总数。
招办再根据各校上报的名额，从海量落榜上线考生中二次调取档案、择优补录。
最后一名补录考生的分数，就直接定为该校本年度的最低录取分数线。
江苏省招办也是同样的操作模式。
方非和一众同事彻夜坚守岗位，挨个拨通省内所有本科、专科高校的电话。
老旧的转盘电话卡顿又嘈杂，每拨通一个号码，方非都耐着性子反复劝说，恳请有办学能力、有师资条件的高校，尽量多上报招生名额。
他不断沟通协调，让高校先优先录取学子，后续再补齐官方招生计划。
到最后，省招办索性彻底放开限制，拿出了最大的包容与魄力。
允许所有高校先行完成录取工作，后续再根据实际录取人数，补填备案招生计划。
一切标准都以高校的师资、宿舍、教学硬件的最大承受极限为准。
哪怕校舍拥挤、床铺紧张、教学条件简陋艰苦，哪怕师资力量要超负荷运转，也要尽可能多收纳一个学子，多留住一份人才火种。
所有人都清楚，这也是别无选择的办法。
十年断层积压的考生数量太过庞大，一届届被耽误青春的学子，全都堵在了这一次高考。
今年考题难度适中，高分考生层出不穷，落榜生的数量居高不下，触目惊心。
方非和所有招生办工作人员，都见过太多考生通红的眼眶、落寞的背影，听过太多无声的哽咽叹息。
没有人忍心，再用死板的规矩，卡死这群苦苦等待了十年的年轻人的出路。
可这种打破常规、先录取后补计划的操作，很快就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省厅计划处一位年轻干事第一时间冲到了省招办，找到主任胡星善，满脸急躁，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指责。
“老胡，你们招办现在的做法太离谱了！完全不合体制规矩！”
“没有上级正式批复的招生计划，就擅自大规模录取学生，这传出去、查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面对对方的质问与指责，胡星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字字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魄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是人才难得。”
“咱们这叫先结婚后谈恋爱，先把稀缺的人才稳稳留住，后续的计划、规矩、流程，都可以慢慢补、慢慢完善。”
这句看似轻松的玩笑话，背后藏着胡星善沉甸甸的责任与远见，更藏着无数学子的未来。
没人知晓，他这一次顶着压力打破规矩的决定，将会让数万濒临落榜的学子，圆梦苦等十年的大学校园。
玩笑的神色尽数褪去，胡星善脸色骤然凝重，语气郑重无比，耐心开导着眼前拘泥于规矩的年轻干事。
“你身在体制内，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国家，最缺的就是人才。”
“各行各业历经十年停滞，人才断层、青黄不接的问题已经彻底暴露，基层、科研、工业、教育，处处都缺能扛事、懂专业的年轻人。”
“我早就联系过全国多个兄弟省份，大家面临的困境一模一样，所有人都迫切需要扩大招生、补充人才。”
“中央正是看清了全国的人才困境，才果断下达扩招指令，这是大势所趋，绝非我们擅自乱来。”
话音落下，胡星善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眼底翻涌着动容与心疼。
“我们守着规矩容易，可苦的是千千万万的考生。”
“一张录取通知书，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份文件，对他们而言，却是天差地别的人生。”
尤其是那些老三届考生，大多已经二三十岁，有的甚至年过四十，最好的青春岁月全都耗在了下乡插队、体力劳作里。
他们在最该读书求学的年纪，被迫放下书本，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憋了一肚子的不甘与遗憾。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高考恢复，若是再因为死板的规矩错失机会，太过残忍。
“你去各大高校的新校区看一看就知道，这群历经磨难的学子，有多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教室里他们永远是最早到、最晚走的一批人，课堂上目不转睛、奋笔疾书，深夜宿舍熄灯后，还会搬着小板凳在路灯下背书刷题。
那种如饥似渴、拼命弥补青春遗憾的学习劲头，看得人热泪盈眶，满心震撼。
“我敢笃定，这群吃过苦、懂珍惜的学子，将来绝对会成为国家的栋梁。”
“未来各行各业的技术骨干、基层干部、科研先锋，一定会从他们之中大量涌现，撑起国家接下来几十年的发展。”
胡星善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满是赤诚与惋惜。
“我们扩招，不只是为国家储备人才，更是为了弥补一代人被耽误的青春，抚平一代人的遗憾。”
“从前推荐上大学的年代，无数优秀青年因为家庭出身、亲属问题、莫须有的政审瑕疵，被硬生生剥夺了求学的资格。”
“这次扩招的消息传来，多少人彻夜难眠、喜极而泣，一辈子的遗憾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
我亲眼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知青，拿到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时，当场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对着通知书深深鞠躬，那是对命运的感恩，也是对迟到十年的求学机会的珍重。
哪怕时隔多日，想起那一幕，胡星善的心底依旧会泛起阵阵温热与动容。
即便道理说得通透，质疑和反对的声音依旧从未断绝。
不少人公开诟病，这般无计划、大规模的临时扩招，彻底打乱了正规的招生秩序，太过混乱无序，迟早会滋生无数问题、留下一堆隐患。
面对所有质疑非议，胡星善始终态度坚定、从容不迫，一一耐心回应。
“从短期微观来看，这场仓促的大扩招，确实漏洞百出。”
“高校校舍不足、师资紧张、教学资源跟不上，学生年龄跨度极大、知识水平参差不齐，各类问题都会接踵而至。”
“但站在国家发展的战略层面来看，扩招绝对是利远大于弊的正确抉择。”
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坚定而悠远，透着超越时代的长远眼光。
“数十年后，我们回头回望今天的抉择，一定会无比庆幸、无比骄傲。”
“在国家人才最匮乏、发展最需要助力的关键时刻，我们顶住压力，为华夏留住、培养了整整一代可用之才。”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新中国高等教育史上，这般大规模的高校扩招，并非首次发生。
上一次举国范围内的高校大扩招，还要追溯到一九五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