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芳华最近的日子,过得风光又煎熬。
作为公社点名表彰的先进知青、人人夸赞的铁姑娘,她的名字贴在大队的光荣榜上,红纸黑字格外醒目,走到哪儿都能接住乡亲们真心实意的称赞。
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干农活、带队排练宣传节目,满心都是扎根乡村、好好接受再教育的念头,只想守住这份干干净净的荣誉,安稳度过插队岁月。
可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份旁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体面名声,非但没能让她顺遂度日,反倒凭空惹来一桩缠人至极的麻烦,把她逼进了进退维谷的窘迫境地,甩都甩不掉。
距离她插队的红旗生产队,隔了两道山梁的星光大队,住着一位沾着远亲的老太太,按村里流传下来的辈分,她必须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二姑婆。
而二姑婆的亲姐姐,正是她刚下乡插队时,收留她借宿、待她极好的房东大姑婆。
两位老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性情都和善温厚,在举目无亲的乡下,是罗芳华最亲近、最敬重的长辈,更是她心里实打实的恩人。
当年她刚从城里下来插队,水土不服、手头拮据,家里也帮不上太多忙,日子过得格外拮据。
两位老太太记挂着她孤身在外的不易,每次进城赶圩、置办杂物,都会特意钻进自家菜园,摘满满一筐带着露水的青菜黄瓜、青椒番茄,绕上两里多的土路,专门送到她城里的家中,分给她的父母弟妹解馋。
一来二去,这份跨越城乡的牵挂,让罗芳华和两位老人的情谊愈发深厚,比普通亲戚亲近百倍。
罗芳华一直暗自庆幸,下乡插队最苦的日子里,能有两位长辈照拂。
有她们在身边撑腰,她不用事事硬扛,不用怕被村里人居多排挤,远在城里的爸妈,也能少牵一份心,不用日日为她的安危起居担忧。
事实也的确如此,初来乍到的那几个月,她借住在大姑婆家,被老人当成亲孙女疼惜。
大姑婆怕她吃不惯粗糙难咽的杂粮窝头,总会偷偷攒下细面,趁天亮前悄悄起火,给她蒸软糯的白面馒头;怕她冬日上山干活冻手冻脚,拆了自己穿了多年的旧棉袄,改小尺寸给她御寒。
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呵护,治愈了她初离家乡的惶恐,也让她打心底里记着这份恩情,打定主意往后好好孝顺两位老人。
可罗芳华万万没有料到,这份她珍藏心底、时时感念的恩情,最后竟变成了束缚她的枷锁,成了她抹不开情面、推不掉躲不开的负担。
不知从何时起,听闻她名声响亮的二姑婆,突然盯上了给她说媒的事,一腔热忱全扑在了她的婚事上,勤快得不像话,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
第一次听二姑婆仔仔细细讲完男方条件时,罗芳华当场就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方是星光大队的本地人,家境普通却干净本分,最亮眼的履历,便是考上了空军部队,成了一名正式飞行员,吃着国家粮、拿着正规津贴,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
不仅职业体面,人长得也是高挑周正、眉眼端正,放在整个公社的适龄青年里,都是顶拔尖的好条件,是十里八乡姑娘们暗地里羡慕的优质对象。
二姑婆每次提起这门亲事,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眼里满是笃定,仿佛已经敲定了这桩金玉良缘。
一旁的大姑婆听得连连点头,苍老的脸上笑出了层层皱纹,不停念叨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句句都在劝她赶紧答应,千万别错过这天大的福气。
两位老人满心欢喜、极力撮合,可罗芳华半点喜悦都没有,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浓浓的抵触和反感。
她实在看不懂,她们到底在高兴什么。
十九岁的她,心思纯粹又坚定,眼里心里只有农活、工分和宣传队的工作,从未动过半点谈情说爱的念头。
在她的认知里,下乡插队就是接受锻炼、踏实改造,唯有好好干活、积极进步,才是知青该做的事,儿女情长皆是耽误前程的闲事。
村里虽有不少同龄人早早定亲婚配,可她打心底里觉得别扭、俗气。
她情窦未开,脸皮又薄,单单是听到相亲、找对象这类字眼,都会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是件羞耻又荒唐的事。
谈恋爱、结婚,在她眼里更是洪水猛兽,是会打乱她所有规划、毁掉她现有安稳生活的麻烦事,从骨子里透着抗拒。
可二姑婆完全看不出她的冷淡和抵触,反倒越挫越勇,执拗得吓人。
自打动了说媒的心思,她就开启了马拉松式的撮合,隔三差五就往红旗生产队跑一趟。
不管刮风下雨、日晒雨淋,只要闲下来,她就拄着小木杖,踩着坑洼的土路,翻过一道山湾、爬上陡峭的土坡,专门来找罗芳华谈心。
软磨硬泡、苦口婆心,从男方的家世人品,讲到飞行员的优厚待遇,再说到以后进城定居的好日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说辞。
旁人都嫌奔波辛苦,可二姑婆乐此不疲,足足坚持了一年半之久,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却始终没能撼动罗芳华分毫。
罗芳华的执拗,远超二姑婆的预料,可二姑婆的韧劲,更是让她始料未及。
久而久之,二姑婆频繁到访的身影,成了生产队里的固定风景,也硬生生给罗芳华逼出了一身难堪,营造出一片对她极其不利的舆论氛围。
她本是人人敬佩的先进知青,如今却被一桩没影的相亲事缠得满身闲话,走到哪儿都有人窃窃私语,让她浑身僵硬、抬不起头。
二姑婆的模样,在村里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让人认出。
她常年裹着一块洗得发亮的黑丝帕,把满头白发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身上是一件泛白的浅蓝大襟布衫,袖口磨出一圈细细的毛边,裤脚永远熨帖利落。
一双缠过的小脚小巧玲珑,看着颤颤巍巍,走起路来却稳当利索,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噔噔作响,年纪虽大,精气神却格外充足,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
久而久之,村里的放牛娃们都摸清了规律,只要东山岭的山道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就来了精神。
一群半大孩子甩着牛鞭、蹦蹦跳跳,扯着稚嫩的嗓子吆喝起自编的顺口溜,声音穿透整片山野:“铁姑娘,贵客到,芳华姑娘要嫁人,飞行员女婿上门喽!”
清脆又喧闹的喊声,瞬间划破山间的宁静。
山坡上正在锄地、薅草、收割的社员们,无一例外停下了手里的农活,纷纷直起腰杆,抬头望向山岭入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姑婆身上,好奇、打趣、看热闹的意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不远处的罗芳华。
其实这事全队上下早已知晓,可村里人最爱凑家常热闹,哪怕听了无数遍,依旧乐此不疲。
有嗓门洪亮的中年社员隔着老远笑着打趣:“他二姑婆,今天又大老远跑过来啦?又是来给咱们芳华说媒的吧!”
二姑婆半点不羞怯,反倒满脸荣光,抬高声音坦然应答:“可不是嘛!这门好姻缘我必须撮合成,芳华一天不点头,我就一天不歇脚!”
话音落下,几个闲下来的婶子大娘立刻围了上去,围着二姑婆七嘴八舌打听男方的情况。
飞行员身份体面、工资稳定、以后能随军进城、不用扎根农村吃苦,一桩桩好处被众人越说越夸张,听得所有人满脸羡慕。
放牛娃们听得新鲜,又立刻改了顺口溜,扯着嗓子大声传唱,歌声飘遍整片山野:“飞行员,配知青,郎才女貌好姻缘,天生一对不一般……”
欢快的起哄声、孩童的吆喝声、大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漫山遍野都是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所有人眼中的热闹喜事,对罗芳华而言,却是极致的难堪和羞辱。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锄头死死攥着,木质手柄被捏得发烫,脸颊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脸皮本就单薄,受不住这般明目张胆的调侃和围观,更受不住全村人拿着她的婚事当谈资。
每一次起哄,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堪到极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日复一日的围观议论,彻底打碎了她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
从那以后,她彻底变得畏手畏脚、不愿见人。
平日里除了必须去大队、公社开知青会议,她几乎足不出队,连村口都不愿多踏一步。
她最怕听见放牛娃的顺口溜,最怕撞见旁人打趣的眼神,最怕被人拉住追问相亲的进度,那种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的窘迫,日夜缠绕着她。
哪怕她态度决绝、数次明确拒绝,也挡不住二姑婆的奔走撮合。
短短一年多时间,这桩没落地的相亲事,从生产队传到大队,又从大队传遍了整个公社,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次去公社开会、领文件,总有陌生的干部、别的大队的知青,悄悄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甚至有人故意凑过来旁敲侧击打听婚事。
每一次被追问,罗芳华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无地自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应付,心里又烦又闷,却又无可奈何。
她之所以始终咬死不肯松口,不只是无心婚嫁,更有自己的坚守和顾虑。
下乡插队的前路渺茫未知,能不能回城、何时回城、未来出路在哪,全都是未知数。
她早已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接受锻炼,守住自己的初心和荣誉。
而且国家大力提倡晚婚晚育,十九岁的年纪,在她看来根本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身边的知青同伴、村里的年轻男女,全都恪守规矩,没人早早婚配,她更是不愿破例。
她是公社重点表彰的模范知青,是全公社知青的榜样,胸前挂着先进知青的荣誉,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
若是她率先打破晚婚晚育的规矩,不仅会沦为众人的笑柄,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信任,更是对自己这份荣誉的亵渎,她打心底里接受不了。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坚定拒绝,语气诚恳又决绝:“二姑婆,我年纪还小,只想好好干活,婚嫁的事我坚决不谈,您别再为我费心了。”
这一僵持,便是整整近两年。
有意思的是,这事传得太广,反倒歪打正着成了正面典型。
公社领导知晓后,多次在知青大会上拿她举例,夸赞她坚守初心、响应国家号召、安心扎根农村,号召所有知青向她学习。
这份突如其来的表彰,让罗芳华更不敢触碰相亲之事,只能默默祈祷二姑婆早日死心、彻底放弃。
转眼寒冬散尽,新春将至,家家户户扫尘贴联、杀猪宰羊,村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年味浓郁。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时,让罗芳华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二姑婆口中那位常年驻守部队的飞行员,难得获批春节探亲假,回到了老家。
男方父母惦记着这门亲事,早早托人捎话给二姑婆,想趁着过年假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一面,说不定见面之后,罗芳华就能改变主意、点头应允。
得了男方家里的准信,二姑婆像是打了鸡血,劲头比以往更足。
她几乎天天守在生产队路口,只要看到罗芳华的身影,就立刻上前拉住她,翻来覆去劝说,软磨硬泡、苦口婆心,只差当众给她下跪恳求。
罗芳华被缠得身心俱疲、无处可躲,只能一遍遍找借口推脱,心里的焦虑和恐慌却一日比一日浓重。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她怕是躲不过这场注定的碰面了。
她们插队的公社十里外,有一座高耸的山顶,山上常年驻扎着一支空军雷达部队,是当地人人皆知的驻地。
身处全民皆兵的年代,军民鱼水情本就是常态,学校有军事课程,知青时常慰问部队,早已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罗芳华对这座部队营地格外熟悉。
每年春节、建军节,她都会牵头组织知青宣传队,上山开展军民联欢,给官兵们慰问演出,一来二去,和营地的官兵们大多脸熟。
今年年三十,她依旧按照提前定好的安排,早早集合宣传队队员,带着排练多日的歌舞、小品节目,结伴往山顶营地赶去。
一群年轻知青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缓步前行,山间清风拂面,年味十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从山脚方向缓缓传来。
众人下意识驻足抬头,远远看见一辆军绿色卡车,顺着盘山公路稳稳向上驶来。
卡车后斗堆满了春节慰问物资,米面粮油、猪肉糖果、新鲜蔬菜摆得满满当当,规整又充实。
物资中间,稳稳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背对着车头,面朝盘山公路后方,一身军装笔挺合身,肩线利落、身姿端正,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军人的沉稳凛冽,在山野间格外扎眼。
军车缓缓从一众知青身旁驶过,速度不快不慢。
罗芳华看着车上孤独的身影,毫无防备地笑着打趣,声音清脆透亮,顺着风飘向卡车方向:“你们看这位兵同志,也太拼了!大年三十不回家过年,反倒往部队赶,真是辛苦!”
身边的队员们跟着附和说笑,一串爽朗的笑声落在风里,清晰地飘进卡车后斗。
原本安静端坐的军人,闻声骤然抬眼。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旁的风,精准锁定人群里笑意明媚的罗芳华,只是一眼,浑身的气息瞬间收紧。
他挺拔的脊背微微一僵,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骤然亮起,目光死死黏在罗芳华身上,浓烈又灼热,再也没有移开分毫。
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像是带着无形的穿透力,让罗芳华心头莫名一悸,浑身瞬间泛起异样的紧绷感。
她下意识收了笑容,猛地抬头,定睛看向卡车后斗的那人,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下一秒,她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唇角紧紧抿起,眼底只剩错愕与慌乱。
怎么是他?!
这个人根本不是山顶雷达营地的普通官兵!
这正是二姑婆日日挂在嘴边、缠了她近两年、让她避之不及的那个飞行员!
二姑婆明明千叮万嘱说他今年春节在家探亲,绝不会回部队,结果他竟然出现在上山的军车上,直奔山顶营地而去!
罗芳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不止,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她说笑的那一刻,他已经彻底看清了她的脸。
方才那道灼热又深沉的目光,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分明就是认出她后的笃定和势在必得。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上她的脑海——他是故意的!
他根本不是临时归队,分明是算准了她今天会上山慰问演出,特意赶去山顶守株待兔,等着她主动送上门!
不行!绝对不能撞上!
她绝不能傻乎乎主动送上门,落入这般尴尬被动的局面。
罗芳华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得一塌糊涂,第一反应就是退缩、逃避。
她想立刻掉头折返,找个身体不适、临时有事的借口,放弃这次慰问演出,彻底躲开这场要命的碰面。
可念头刚起,无尽的纠结和为难瞬间涌来,死死困住了她的脚步。
她是知青宣传队的队长,是整场联欢演出的主心骨,所有核心节目都是她牵头编排、带头出演。
整场演出少了谁都能替补,唯独少了她,节目顺序、压轴环节全部打乱,整场军民联欢都会彻底泡汤。
更何况这次演出是提前半个月就和部队敲定的约定,是重要的军民联谊活动,事关知青和大队的形象,岂能说取消就取消?
一众队员都满心期待、兴致勃勃,她若是临时退缩,不仅辜负所有人的付出,还会落得不负责任、不守约定的闲话。
思前想后,万般无奈之下,罗芳华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紧绷起脸颊,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跟着队伍往山顶走。
可她的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千万遍默默祈祷,只求待会不要和他正面相遇,不要被他当众搭话。
旁人不知,她和这位被众人夸赞的优质飞行员,早就有过渊源。
这也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两人是市里同一所高中的校友,他是高六六级学长,她是高六八级学妹,年级相差两届,教室却紧紧相邻,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楼梯间。
上学那几年,课间楼道嬉闹、放学赶路,两人时常迎面碰面。
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性格开朗,是学校里公认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有女生悄悄关注、脸红侧目。
可那时的罗芳华满心只有学业,对所有儿女情长、暧昧情愫全然无感。
每次碰面,她都目不斜视、匆匆走过,看他就如同看陌生路人,心底毫无波澜。
她从未想过,时隔数年,下乡插队的她,会被这位当年的风云学长,以相亲的方式再次牵扯上关系。
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会被他死死盯上,躲无可躲。
踏上部队的露天舞台,凛冽的山风吹得幕布轻轻晃动。
罗芳华站在队伍最前方,强撑着镇定的姿态,抬手整理衣角,准备登台演出。
可她的心思早已飘远,根本沉不进节目里。
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频频扫向台下黑压压的官兵人群,总觉得有一道滚烫锐利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寸寸不离,让她浑身紧绷、如芒在背。
那道视线太过灼热、太过专注,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她头皮发麻、坐立难安。
她不敢抬头对视,不敢看向那个方向,生怕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彻底慌了阵脚,手抖出错、唱跑调、跳错动作,当众搞砸整场演出。
短短十几分钟的节目,对她而言,像是熬了漫长的几个时辰。
她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快点演完,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里!
她心不在焉、草草收尾,匆匆做完最后一个动作,不等全场掌声落下,就匆忙退到后台。
后面队友的节目,她半点心思都看,连集体谢幕都懒得参与。
演出结束后,部队官兵热情挽留,邀请所有知青留下来吃年夜饭、一起守岁联欢,气氛热烈又真诚。
可罗芳华哪里敢留?
她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那人上前拦下,被迫开启尴尬的独处对话,更怕被众人围观打趣,再次陷入难堪的境地。
她来不及和队友多寒暄,随口扯了一个“家中有事,需回城陪父母过年”的借口,匆匆和众人道别,转身就往山下跑。
脚步慌乱、步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尽快逃离这座让她心慌的山顶营地。
山风呼啸着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和慌乱。
她一路快步奔走,心跳始终快得惊人,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次,她侥幸逃开了正面碰面,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他明明本该在家探亲,却突然归队守在山上,分明是蓄意为之。
往后,他会不会彻底认准了她,持续纠缠、步步紧逼?
二姑婆得知两人碰面后,会不会更加变本加厉撮合,再也没有推脱的余地?
一桩更大的麻烦,正悄然笼罩而来,让她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