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着手指头一算,何淑燕在北大荒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已经漂泊了整整九个年头,眼看就要迈入第十个年头。
这些年,她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风雨中挣扎求生,可父母接连寄来的几封信,像一块块巨石,砸得她内心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这十年,何淑燕的心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家里。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挣来的工分、每一块攒下的钱,全都小心翼翼地攒起来,按时邮寄回家。
冬天寄棉袄,夏天寄粮票,逢年过节寄钱,帮父母拉扯弟弟妹妹长大,替家里偿还欠下的债务,实实在在帮了父母不少大忙。
如今,弟弟妹妹们都已长大成人,大姐也早已成家,却始终挂念着她这个远在北大荒的二妹。
当家里人四处打听,得知越来越多的知青都陆续返城,找了工作、成了家、生了娃,而何淑燕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回城的苗头都没有时,急得连续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
为了让何淑燕尽快回城,家里人接连给她寄了好几封挂号信,字字句句都是焦急的期盼,硬生生把她从北大荒叫了回去,一见面,就围着她出谋划策,最终敲定了一个办法。
让她“以嫁代调”,找个城里或近郊的男人结婚,借着婚姻的名义,把户口调回去,彻底摆脱北大荒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眼前鬓角斑白、满脸焦灼的父母,心里又酸又涩,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调户口,怎么不能直接调回哈尔滨?我是哈尔滨人,回自己的家乡,难道不行吗?”
母亲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语气无奈又急切:“不行的,傻丫头。你爸还背着‘走资派’的身份,谁还敢娶你?谁敢帮你调户口?你放心,那边有你表舅帮忙,他在小城大小是个官儿,手里有几分权力,这事他好操作,只要你肯听话,就能离家里近一点,再也不用在北大荒受那份罪了。”
看着母亲苦苦哀求的眼神,想着家里的困境,想着自己十年漂泊的委屈,何淑燕没有反驳的力气,只能无奈点头。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再次登上了火车,朝着表舅所在的小城而去,心里满是不甘,却又别无选择。
表舅还算上心,给她安排在了单位附近的一间小单间里,狭小却干净,让她休息了小半天,缓解旅途的疲惫。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安排了相亲。
在那个年代,“以嫁代调”的女知青不在少数,表舅也怕夜长梦多,只想尽快把她的婚事敲定。
接下来的几天,何淑燕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表舅和媒人带着,马不停蹄地相亲,见了一个又一个小伙子,可没有一个能让她中意的。
这些人,要么个子矮得不足一米六,要么其貌不扬,满脸褶皱;要么粗俗不堪,一开口就是脏话,吃饭狼吞虎咽;还有的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连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
到最后,连媒人都有些不耐烦了,脸色越来越难看,出口就是伤人的话:“行了,姑娘,差不离就得了!你以为那些优秀的小伙子,还用得着等你来挑吗?本地的姑娘早就抢着相中了,轮不到你这个从北大荒回来的知青!”
“他们这些小伙子之所以剩下,还不是多少有点儿毛病?要么家里穷,要么人木讷,要么身体有小缺陷!你自己想想你的条件,爹是‘走资派’,自己是个待了十年的老知青,能跟这些人匹配,已经是勉勉强强了,别不知足!”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何淑燕的心上,让她的心凉了大半截。
她回味着这几天见过的相亲对象,再瞧瞧周围人看她的冷眼。
那种夹杂着同情、嘲讽、轻视的目光,让她总觉得自己头上顶着一顶“知青”的帽子,比人矮一截,有一种被人歧视、被人玩弄的耻辱感。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知青,怎么了?招谁惹谁了?在北大荒,她当过人民教师,教过无数孩子读书识字;当过户籍民警,挨家挨户核对户籍,赢得过大家的尊重;她是个堂堂正正、有模有样的哈尔滨姑娘,在知青点里,也算有头有脸,多少有几分“公主”般的骄傲。
可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城市,她怎么就成了人人可怜、人人可以随意挑剔的“灰姑娘”?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那种不被尊重的屈辱,让何淑燕彻底心寒了。她当场就拒绝了表舅安排的接下来的相亲,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买了返程的车票,重新回到了那片让她又恨又无奈的北大荒。
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家里的催促,安安静静地继续过日子,可没过多久,何淑燕又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写满了父母的焦急和期盼,是姐姐代笔写的:“淑燕,在你相亲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个小伙子相中了你,他坚持要跟你结婚。他答应,只要你跟他结婚,就立马把你调到这个小城,给你安排稳定的工作。听表舅说,这个人家里条件还行,人也老实本分,爸妈的意思,这事就这么定了吧,别再折腾了。”
看着信上的字,何淑燕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信纸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这算什么呀?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婚论嫁,和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调动名额,为了离家里近一些,就要把自己像商品一样卖掉吗?
她想起了家乡的松花江,江水滔滔,永不停歇,就像她心里的不甘,无穷无尽。
松花江的水有多少,她的心里就有多不甘。她困惑、纠结,思绪万千,像坠入了无边的死亡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我还有其他出路吗?除了“以嫁代调”,我还有别的办法回城,还有别的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吗?
苦恼了好多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何淑燕终于醒悟过来,眼神变得坚定:“我哪怕独身一辈子,哪怕一辈子待在北大荒,也不能就这样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我不能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所谓的调动名额!”
她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子底下,就像压下了这段让她窒息的过往,默默祈祷,这样荒唐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以为,自己的坚持,能换来一丝转机,可命运,却再一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不久之后,家里又寄来了一封信,这一次,是父亲亲手写的,字迹潦草,还带着淡淡的泪痕:“淑燕,你妈为了你的婚事,每天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心情越来越憔悴,前些天,心脏病突然发作,已经病危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吧!”
何淑燕拿着信纸,手指冰凉,浑身发抖。她算了算,收到信件的日子,距离父亲写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母亲病危,她却连一句问候都没能及时送上,那种愧疚和焦急,让她急得直流眼泪,连站都站不稳。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请假,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匆匆踏上了回乡的路。
火车一路颠簸,何淑燕坐在窗边,迷茫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母亲的健康,为了能离家里近一些,为了彻底离开这荒芜的戈壁滩,她别无选择,也没有任何可选择的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就像一叶浮萍,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唯有屈服和低头。
想想自己的身世,想想这十年的漂泊,想想父母的期盼和母亲的病危,何淑燕在火车上哭了一路,泪水浸湿了衣襟,所有的不甘和倔强,都在现实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回到家,看望了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母亲,看着母亲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的眼神,何淑燕再也狠不下心拒绝。
她告别了父母,转身就来到了先前相亲的那个小城,在表舅的一手操作下,很快就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小青年,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本冰冷的结婚证,定格了她的一生。
说实话,这个小青年,还算善解人意,知道何淑燕心里不情愿,刚开始的时候,对她格外温和,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
只是他年轻时太过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名声坏透了,所以本地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这才退而求其次,同意了这桩“以嫁代调”的婚事。
何淑燕刚来小城的几日,小伙子每天都会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带着她逛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看街边的小摊,逛热闹的集市,语气里满是讨好。
两人最喜欢坐在一排排火车轨道旁的土丘上,看着一列列火车,呼啸着从远方驶来,冒着滚滚黑烟,慢慢悠悠地从眼前跑过,又带着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刻,两人都沉默着,心里各有各的心事,却难得有一丝平静。
随着相处的深入,何淑燕才慢慢了解到,这座小城,是因煤而兴的煤城,遍地都是煤矿工人,男人多、女人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比北大荒还要悬殊。
何淑燕忍不住苦笑,只觉得这就是宿命。
她刚从一个男女失调、被人挑拣的地方逃出来,又坠入了另一个同样的地方,兜兜转转,终究逃不掉。
在这里,一些家境较差、身体有缺陷,或者名声不好的成年男子,都是成家的困难对象。
当地为了帮助这些人解决婚姻难题,特意出台了特殊政策:只要外地女人愿意与本地男性结婚,就能将户口迁入小城,还能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大多是在煤矿的家属院,做些缝补、后勤之类的轻松活。
也正因为这个政策,一时间,不管是天南海北,还是像她一样远在大西北、北大荒,难以回城的女知青,都纷纷涌进这座小城,靠着“以嫁代调”的方式,换取一个户口、一份工作,摆脱边疆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身边那些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知青,心里满是悲凉。
“我就是这万千可怜人当中的一个,被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裹挟着,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听着身边的小青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座城市的种种,谈论着煤矿的日子,何淑燕在心中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绝望和麻木。
没有感情基础的家庭,就像一座冰冷的牢笼,生活也像冬日里的河水,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何淑燕反抗过、挣扎过,可终究逃不掉,只能逼自己学会相处,学会忍耐。
可婚后没过多久,小青年骨子里的臭脾气,就彻底暴露无遗——他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会发脾气、摔东西,甚至对她冷暴力。
何淑燕一忍再忍,可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争吵、冷战,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何淑燕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后悔自己当初的妥协,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硬着头皮,一天天熬下去。
生活虽苦,命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一丝微弱的惊喜。
有一次,何淑燕去集市上买东西,在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同在北大荒待过的“知青战友”周敏!
两人见面,格外兴奋,激动得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想离开片刻,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倾诉出来。
聊起各自的近况,两人才发现,彼此的命运,竟然如此相似——周敏也是为了回城,“以嫁代调”,嫁给了一个本地的煤矿工人,婚后同样婚姻不幸,争吵不断,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何淑燕忍不住向周敏抱怨自己的委屈,周敏也对着她诉说自己的无奈,最后,两人只能互相抱着,轻声劝慰。
“淑燕,事到如今,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周敏擦了擦眼泪,语气无奈,“草率结婚,已经是铸成大错,要是再草率离婚,更是大逆不道,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还会丢了工作、丢了户口,再也回不了家。”
“咱们毕竟是以这种方式,换来了离哈尔滨近一点的机会,换来了稳定的生活。从道义上讲,咱们也不能有异样的歪心思,只能忍一忍,能过就坚持过下去。咱们这就是错上加错,只能将错就错,在麻木中随波逐流,熬一天算一天。”
何淑燕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是啊,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从遥远的北大荒,漂泊到这个距离家乡百十里的小城,身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唯独靠着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战友”,互相照应、互相慰藉,才能勉强撑下去。
时间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何淑燕怀孕了,后来,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成为了母亲。
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份,让她的感情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倾斜和变化。
她把自己这些年缺失的情感,全部倾注在女儿身上,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变成会笑、会闹的小娃娃,那种“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孤独和无奈,也渐渐淡化了。
她开始学着接受现状,学着为了女儿,好好生活。
伴随着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女儿变成懂事的小娃娃,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何淑燕的心里,渐渐有了牵挂,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可命运的磨难,并没有就此停止。
婚后第三年,何淑燕渐渐发现,自己的丈夫,脸色总是异常蜡黄,嘴唇发紫,稍微活动一下,就会走路直喘粗气,连爬楼梯都费劲,有时候还会莫名地胸闷、头晕。
她问过丈夫,丈夫总是敷衍她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她虽然心里有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
直到有一天深夜,何淑燕被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惊醒,她睁开眼,看到丈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喘气越来越急促,没过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何淑燕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哭喊着,拉着邻居,把丈夫送往医院抢救。
在医院的走廊里,何淑燕从丈夫的母亲口中,才得知了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她的丈夫,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十六岁那年,曾动过一次心脏大手术,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干重活,也不能情绪激动,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一家人,一直瞒着这件事,就是怕找不到媳妇,怕何淑燕知道后,会离婚离开。
知悉真相的那一刻,何淑燕的内心,如被惊雷劈来,彻底无法平静。
又是欺骗!又是隐瞒!她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被人欺骗、被人算计——从北大荒的招工骗局,到二大娘的相亲欺骗,再到如今,这场婚姻里的惊天骗局!
那一夜,何淑燕冲出医院,在小城的街道上疯狂奔跑,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大哭,哭累了又继续跑,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看不到一丝希望。
无意间,她跑到了小城的湖边,夜色深沉,湖水漆黑,像一张巨大的嘴,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她看着冰冷的湖水,想起了自己这十年的漂泊,想起了这场荒唐的婚姻,想起了被欺骗的种种,何淑燕真想一跃而下,把内心所有的不平和痛苦,一了百了地全部埋葬在这深邃的湖底,彻底解脱。
就在她求死不能、求生不甘,一只脚已经迈向湖边的一刹那,一个稚嫩又焦急的童稚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把她的魂硬生生唤了回来:“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要妈妈!”
是女儿!是她的女儿!
何淑燕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一震——半夜睡醒的女儿,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一定是哭着找她了。
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女儿天使般的笑脸,浮现出女儿蹒跚学步的模样,一种强烈的母性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迫使她要坚强,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苦难。
她不能死!
她死了,女儿就没有妈妈了,就会变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就会重走她的老路!
何淑燕擦干脸上的眼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等何淑燕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刚一进门,女儿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妈妈”,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着女儿那天使般的笑脸,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小手,何淑燕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不断溢出,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此刻的何淑燕,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唯一的牵挂,她必须要勇敢地活着,不管日子有多苦,不管命运有多残酷,她都要咬牙撑下去,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轻易放弃。
从此,何淑燕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深深埋在自己心底,从不向外人诉说,也不对同事流露自己的伤心和无奈。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不希望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因为她清楚,任何人的劝说和怜悯,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只会增加她的精神压力,只会让她更加自卑、更加绝望。
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悉心照顾女儿和生病的丈夫,日子依旧苦不堪言,可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迷茫,多了几分坚定和韧性。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磨难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女儿,有牵挂,有活下去的勇气,哪怕前路黑暗,她也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光明。只是她心里也隐隐有个疑问: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多久?命运,会不会再给她一次真正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