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是晚饭后回来的，九连的院子打扫干净了，那当然不需要再和警卫排挤了。
小红缨依旧住她的小隔间，只是如今她的隔间里没有了大量爆炸物和弹药。
老赵像个大家长，安顿好了一帮小的，特别是催着所有人都刷了牙，才倒水泡脚。
麦芽糖多了也不是好事，九班一帮子都禁受不住甜味的诱惑，要不是被老赵吓唬，罗富贵甚至扬言要含着糖睡觉！
牙刷牙膏是没有的，柳树枝咬一咬，囫囵擦擦，含一口水呼噜呼噜漱半天吐干净。
老赵决定从今以后，不再把麦芽糖放到九连供应里面了，产品全部外销，挣钱吃肉不好吗？非得和牙过不去？
马良端着杯热水，坐到老赵身旁，开始和他说下午的工作情况。
“我又去河边了，检查了怀疑李贞落水的位置，”马良捧着茶缸子，“那地方河水侵蚀不到，下面的空，不是天然的，像是人为挖的。”
“故意挖的？这是要害人？”老赵皱眉，马良查到了这个，他应该就能得出有人害李贞的结论了吧？但是不是羊头挖的，没法证明。
“我又去卫生队问了很多人，李贞并没有经常去河边散步的习惯，”马良喝了一口热水，“经常去河边，特别是那块地方的，是苏干事，周医生偶尔会去……咱们连长也有时候会去。”
“你是说……挖土的，可能的目标是苏干事和周医生？胡义算不上，他那粗胚，哪天在战场上挨枪子儿就死了，用不着这么费劲。”老赵搓了搓脚。
马良愣了一下，点头，确实是这样，胡义应该不是目标。
“接下来你想怎么查？”老赵伸手让马良再给他添点热水。
“你说……那会不会就是羊头挖的？”马良从老赵说怀疑羊头要搞破坏杀人，就开始考虑这个，所以才特意去河边察看。
“可能，李贞可能就是个替死鬼，”老赵没磨叽，直接给出他的判断，“但他费尽心机在河边挖这么个陷阱，就为了坑苏青或者周医生？要我的话，还不如给她俩下毒呢！”
“下毒？”马良皱眉，他对这些不太懂。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针对苏青或者周晚萍呢？”老赵依旧慢慢在引导马良思考。
苏青是政工干部，但团长和政委不是比她更有价值？周医生确实极有价值，但她去河边的频率并不高，用这种方法谋杀，成功率很高吗？其他人踩空掉进河的可能性更高吧？
马良捧着杯子沉思。
老赵抬脚擦拭，又问了一句：“有人在山神庙挖掘，查出什么来了？”
马良摇头。
“诶！你说……他在山神庙挖，是因为苏干事留言‘山神显灵’，那最早的那句……什么来着？”
“上善若水。”
“对！‘上善若水’！害李贞掉下去的那个塌陷，会不会就是羊头在水边找东西挖出来的呢？”老赵跷着脚等晾干，“你看啊，‘山神显灵’，山神庙附近被挖了，‘上善若水’水边被挖也很正常吧？”
马良愣住了，他脑子里似乎有那么点灵光，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到。
老赵说的很有道理，而且上次苏干事要大家监视山神庙，就是为的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接近……当时只疑心和接头地点有关，却没想过可能就是埋东西的地方！
“可是……”马良犹豫了一下，“河边我下午去，包括上次去，都没发现有乱挖的情况啊！”
老赵套上布鞋，弯腰端木盆，说：“山神庙附近，你们又没埋东西，没痕迹嘛，只能乱挖，说不定河边那里，下去就一眼能看到那下面就有被挖过的痕迹呢？”
马良脑袋像被捶了一下！他起身丢下茶缸子，抢着门口就要出门，差点撞到端木盆的老赵。
“回来！大晚上的，你能找到什么痕迹？还睡不睡觉了？”老赵喊住马良。
里屋传来一声：“大晚上的，吵吵个啥？还睡不睡觉了？”
老赵一瞪眼，朝里屋大喊：“罗富贵！你活腻歪了！你洗脚了吗就上炕？起来洗脚！要不然你给我去院子里睡！”
…………
酒站，胡义查完夜哨，刚回到连部。
老秦还在油灯下写东西，明天要给新兵上课用的，该开始涉及一些压迫和剥削的东西了，这些只能慢慢讲，因为这个要排在全民抗战后面。
胡义看教员文章是按时间顺序来的，时不时也能和老秦讨论两句，他越发觉得老赵让他看这些文章，是有用意的，同时也觉得老秦认为老赵理论并不差，是极有道理的。
连部门被敲响。
刘坚强走了进来。
“小刘？有事？”老秦放下笔。
胡义放下茶缸子，也抬头看刘坚强，他和老赵都觉得刘坚强有心事，这是终于来‘认罪’了？只要不犯大纪律，他就打算劝老秦……刘坚强这小子还是很不错的。
“连长，指导员，我……”刘坚强平时不这样磨叽。
胡义心里叹气，事儿怕是不小，老赵不在家，他能劝住老秦吗？
“娘们唧唧的干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胡义先开口骂，老赵惯用的伎俩，他也学会了不少。
老秦指了指桌子对面：“坐，别听你连长的屁话，有啥事儿坐下说。”
刘坚强拉凳子坐下，抬头看了看老秦，转头又看了看胡义，深吸一口气，说：“我有个想法……”
胡义心里一松，不是犯事儿了啊！
老秦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刘坚强继续。
“我跟老赵他们南下侦察，发现南边也有打游击的条件……敌人对南边的控制并不严，我们有机会……”刘坚强又看了一眼胡义。
胡义没说话，他大概知道刘坚强在说啥……这小子想去南边开新地盘？
老秦很感兴趣：“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插旗……呸呸呸，设立游击区，把根据地扩展过去？”
胡义已经在翻地图包了，南边的地图被翻出来，摊开，美孚灯压到地图边上。
“这里，是原来的黑风寨，已经被废弃了，我上次去看过，有水源，罗富贵说，附近山上有小块土地，能种高粱和小米，周围四通八达……下到宋家村路口那条山路，如果堵上，要进去就得绕到三生谷才有路。”刘坚强指着他画的地图介绍。
老秦凑上去看地图。
胡义摸了摸下巴，问：“你想去？你考虑过那边是孤悬在根据地之外吗？万一有事，谁都帮不上，甚至连消息都不会有。”
老秦抬头：“南边的情况呢？长窑村以南什么情况？地方上汉奸多吗？敌人对地方上控制不严？”
刘坚强说：“老赵和我们说，南边以维持会为主，鬼子伪军除了收粮税，去的并不多。”
胡义看了一眼老秦，说：“咱们九连去不起，眼下要把稳酒站就已经差不多了，没人可派。”
老秦皱眉，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九连名义上已经有三个排了，但拢共才四十多人，连当初九排都比不上。
刘坚强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想法在他脑袋里盘了好久，他一直在细化，人手问题他也清楚，但胡义说出来，他也就知道，大概是没希望了，至少现阶段是没希望了。
“那行，我回宿舍了。”刘坚强起身。
老秦站起身：“小刘你等一下。”
胡义看向老秦。
“你的想法很好，越是在现在这种形势下，我们越要把眼光放远。”老秦示意刘坚强坐下，“九连现在没办法，但我觉得，这事儿……得和团里汇报，看团里有没有支持一下的想法。”
胡义听明白了老秦的话，九连没人，但主意是刘坚强提出来的，九连也摆出支持的态度，就问团里有没有扶持。
真要派人去，也是刘坚强领衔，谁让他最熟悉地形呢？好歹也是九连的排级干部呢！
“让指导员写个条子，你去团里，代表九连找团长政委汇报，老赵他们也在大北庄，先问问老赵的想法，搞建设，老赵在行。”胡义接过话头。
九连能不能扩大规模做大做强，他和老秦老赵都商量过，老秦想把手伸进绿水铺不是一天两天了，老赵觉得往平原发展不能急，得和敌人周旋，慢慢把敌人往外挤。
刘坚强有这个想法，老秦非常高兴！
跳过中间地带，直接去南边，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隐蔽意图，逐步发展……老赵说的，猥琐发育！
信很快写好，老秦郑重地装信封递给刘坚强：“不要急，带上地图，和团里好好说说，过几天连长回大北庄，再和团里谈。”
…………
老赵并不知道，他扇起来的风，居然扇出刘坚强要分家单过！
他正在发愁。
小红缨拿了他背篓里最后两包麦芽糖，去村里收买眼线去了！
真当她是傻的？老赵说的话，再对上昨晚他和马良聊的东西……他们在找人，在找那个羊头！
隔墙有耳啊！
老赵面对嘚瑟得不行的小红缨，叹了口气：“我……骗你有人挖坑寻宝，是想让你学着挖，搅浑水……你以为团里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问吗？那是怕打草惊蛇！”
刚嘚瑟不过一分钟的小羊角辫儿，听完老赵的解释，又耷拉下来了，只是小红缨似乎并没丧失信心，皱了皱眉，好像又有主意了。
“我去找他们，让他们帮我挖，嘿，我打听的是谁在村里挖宝，那帮小孩没人敢骗我，都没看见，但都答应帮我盯着……嘿嘿，你不知道吧？我只分了一颗让他们舔舔味儿！”小红缨又嘚瑟起来了，转身想跑。
老赵一把抓住她：“行了！找他们帮你盯就好！吩咐一声，不许告诉大人……你每天发两块…四块糖，让他们自己分。”
小红缨点头答应，老赵这是让小孩做眼线，监视可疑人员，只是：“我这包糖，也分不了几天啊！”
老赵翻白眼儿：“两包糖四十块，够分十天了，别不知足啊！”
小红缨：“啊？我只拿了一包啊！”
……“罗富贵！”一老一小两个人咬牙切齿！
…………
刘坚强进大北庄的时候，罗富贵正在推粪车。
偷糖被抓，老赵能这么轻易饶过他？那不能！
推车是比武大赛的指定项目，老赵让他提前训练而已！
独轮车不单单要有力气推，还得会掌握平衡，满满一车堆到老高的半干粪便，数百斤，用来训练正好，还顺便把独立团几处公厕都给清了。
罗富贵赤着脚，因为得下坑去铲的嘛，鞋袜可舍不得糟蹋……给懒熊冻得直打哆嗦。
一连战士路过，都给罗富贵竖大拇指！嘿！九连太仗义了！冬天铲粪的活儿谁都怕啊！九连居然给包了！
老赵带着小红缨和吴石头徐小几个正在院子里剥无患子的果子，这是用来代替肥皂的。
赵亮在帮李响削一个废枪托，这是给小红缨的快慢机配的，调整枪托抵肩位置，避免开枪上跳。
李响自己则在琢磨一个戥子，老赵要他考虑提高称量精度，也不知道想用来干啥。
田三七低头正在修理农具铁锹这些家伙事儿。
刘坚强进院子的时候，大伙儿都抬头看他，以为酒站出了什么事……
老赵看着铺在磨盘上的地图，摸着下巴沉思，没想到流鼻涕居然想去南边开新地盘啊！
刘坚强原着中牺牲于苦水溪，因为老赵的干扰，现在活得活蹦乱跳，老赵原本以为他好好活着就行，在九连按部就班地生活、战斗，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没想到去了一趟南边，他居然想出去单干！
磨盘边几个小的也在朝这边偷瞧，流鼻涕说胡义让老赵给参谋参谋，这是要干啥？
“地方我没去过，等这儿事了了，我跟你跑一趟，”老赵斟酌着说，他也不清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会不会出其它意外，先稳住刘坚强再说，“就地图上看，这里是个好地方，你打算怎么说服团里？”
刘坚强咽了口唾沫，他没干过这事儿，只能眼巴巴看着老赵。
老赵叹口气，这老实孩子，不会啊！
“你不要强调黑风寨，这只是个住人保底的地方，你还打算封闭出口，对团里来说，这不重要，”老赵只能一点点教，“你得强调，这片丘陵位于敌占区内，能辐射梅县南边所有地方。”
刘坚强点头，旁边仨小的，只有吴石头低头认真地干活儿，小红缨和徐小都竖着耳朵听。
“你想去这里发展队伍，确实是钻了个空子，但你得清楚，这里不能暴露，黑风寨地形是复杂，但根本没有纵深，扛不住鬼子围剿，你得考虑去南边平原，去那边的农村发展。”
刘坚强张了张嘴，他还没想到那么远，南边那些村子，能接受他这样的外来户？
“长窑村你也看到了，地道！这还是咱们试着挖的，在大平原上，地道大有可为啊！”老赵只画了饼的一部分，“你首先得考虑怎么在这片土地上，让老百姓接受你……不要一开口就说我是八路。”
“那咋办？”刘坚强鼻尖上都冒汗了，老赵说的和他想的，有不少差距呢！他本来就想以黑风寨为据点，开展游击战呢！
“这就是你要找团里帮助的事儿啊！你搞不定，九连没能力帮你，你把前景讲给团里听，让团里帮你想办法啊！”
老赵其实知道团里在布置堆肥合作社，也在安排人往平原地区渗透，刘坚强这个，能让团里多一个选项，毕竟黑风寨的位置非常好，作为南边的核心据点极好。
刘坚强坐在门槛上，低头消化老赵刚刚说的那些话。
院子里又回到安静的状态。
…………
马良把昨晚和老赵聊出来的东西，向苏青进行了汇报。
苏青皱眉很久，才问马良：“你们觉得，这如果是鬼子留给羊头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马良回答：“老赵说他不知道，早上我去河边看了，那里被破坏得挺严重，但估摸着体量不会大，比醋坛子大不了多少。”
醋坛子？
苏青开始想那东西能有多大，马良索性伸胳膊开始比划。
电台？别开玩笑了，大北庄没电，太行山里地形复杂不适合小功率电台……就算能用电池的小型电台，羊头在哪里设置天线？
武器弹药？独立团缺武器，但只是缺，不是没有，连卫生队的女同志都会定期学习使用武器，羊头潜伏，要接触到武器并不难，再说了，就算有武器，他单枪匹马能干什么？
炸药？苏青把自己吓一跳，但琢磨一下觉得可能性也不大，除了袭击独立团团长和政委，炸药能炸死的人，也有个极限……再加上这么长时间，团长政委也不是没在村里独自溜达，机会多了去了，羊头为什么没实施？
一时间，案件又陷入困境。
四千九奉上！读者老爷要是能顺手按一下催更按钮，俺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