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叔低头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块软烂的鹅肉,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水。
老汉把手里的粗瓷碗往石桌上轻轻一搁,看着空了的碗底,他有些舍不得放下这双竹筷子。
庄园里这口大铁锅炖出来的肉实在太香了,可家里后山梁上还有几百块大石头等着开凿呢,村里人全指望着明天一早破土动工,自己这个带头的哪能在城里贪嘴太久呢。
海叔两手按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林总,这肉俺吃美了,肚子里全是油水。村里头修大石坝的工棚刚搭起来,俺得赶回去帮着老魏照应着,免得那些后生夜里马虎把工具给弄丢了。”
林啸听后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细灰尘。
“海叔别急,坐拖拉机颠簸得很,我让阿生开吉普车送你回去,正好我也得去山梁上瞅瞅打桩的石灰线划得正不正。”
白秀珠在旁边听了,赶紧拿了个干净的竹编小篮子走过来。
她把里头装好的两包散装大红袍茶叶同几大包炒花生塞进海叔怀里。
“海大叔,山里头风大,夜里在工棚里烤火的时候,拿这茶叶泡水喝解乏。这点花生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孙子当零嘴嚼嚼。”
海叔见状赶紧摆手,两只长满老茧的手直往后缩。
“秀珠姑娘,这可使不得啊,俺白吃了这么大一海碗肥鹅肉,哪还能连吃带拿的,村里人知道了该笑话俺嘴碎了。”
白秀珠听后也不恼,只是笑着把篮子直接挂在了老汉的胳膊肘上。
“大叔拿着吧,自家炒的花生,不值什么钱的。路上慢点走呢。”
阿诺同苏晚晴这时候也从偏厅里走了出来,阿诺手里提着那个装了跌打药膏的帆布包。
小姑娘跑上前拉住了林啸的衣角。
“林大哥,我也跟着一起去村里吧!明天大石坝开工,山梁上石头多,万一有人磕着碰着了,我和晚晴姐正好能帮着抹点药水呢。”
林啸低头看了看阿诺脚上的胶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早上干活留下的泥点子。
小姑娘性子活泛,在城里的大院子里待上半天就浑身难受,回村里跑跑也好,他便伸手摸了摸阿诺的大草帽。
“行,去把厚外套换上,山梁上到了后半夜冷得很。”
半小时后,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出了蛇口庄园的大门。
车子顺着深南大道拐上了通往横岗背村的新公路。
林啸开着车,车速不快,车窗摇下了一大半。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扎人的寒气,路两旁的梯田里,泥土被牛犁翻开了一道道新泥沟,几个老农弯着腰在田埂上插着嫩绿的秧苗,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水草味。
海叔坐在后排,两只手扶着前座的靠背,看着窗外平平整整的水泥路。
老汉吸了口气,眼神动了动。
以往走这条山道,牛车得在烂泥洼里陷上三四回,肩膀上的扁担能把皮肉磨掉一层,现在这大吉普车跑在路上平平稳稳的,连车里放着的茶水都没洒出一滴来,这好日子真像是做梦一样啊。
车子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横岗背村的村口。
村前的大水塘边上,推土机已经把路基推到了后山脚下。
几十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社员正挑着泥土往山坡上走,扁担压得嘎吱作响。
山梁交界处的一处平地上,新搭起了两座长条形的竹木工棚,顶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毡纸。
林啸把车停在工棚外头,推门走了下去。
工棚里头摆着两张破旧的八仙桌,魏书记同牛老蔫正围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山势图大声嚷嚷着。
魏书记手里拿着半截铅笔,指着图上的一道红虚线。
“老蔫哥,这取石头的坑口不能开在东面山坳里,那边的石头夹着脆石英,打出来的条石看着硬实,放进水里泡上两年就得酥掉!得去西边的大石山炸青石条,虽然运得远一点,但结实管用啊!”
牛老蔫吧唧着旱烟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魏你净扯淡!西边大石山离水闸足足有五里地,村里的后生挑着两百斤的青石条走五里山路,一天能运几趟?东面山坳的石头俺用铁钎试过了,里头的青石核硬得很,只要避开表面那层风化皮就行嘛!”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林啸迈步走进了工棚,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的争吵声停了下来。
魏书记转过头看到林啸,连忙把铅笔揣进兜里,快步迎上前来。
“林总,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这点开工的小事俺同老蔫能拾掇明白的。”
林啸拉过一条长木凳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给屋里的几个村干部每人递了一根。
“两位老哥争得都有道理。西边的石头确实远了点,光靠人挑肩扛太耗费力气。”
林啸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明天一早,青石工程队会调两辆五吨的大自卸卡车进驻东面路口,炸出来的青石条全用卡车运到山梁底下。大石坝是百年大计,绝不能图省事用带夹层的杂石头。”
牛老蔫听后愣了愣,赶紧把嘴里的烟点着了,连连点头。
“林老板想得周全,有大卡车拉石头,那俺们全村老少只要专心在山上开山打石头就行了,省了天大的力气呢。”
正说着话,工棚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喊叫声。
“快来人啊!后山老泥坑里掉进活物了!”
几个后生手里拿着麻绳,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工棚门口。
阿诺听后眼皮跳了一下,放下手里正倒着的茶水,跟着林啸快步走了出去。
顺着山坡往后山走了几百米,一处早年间挖山取土留下的大泥坑边上围了十几个年轻社员。
泥坑有两米多深,这几天连降春雨,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发黑的稀烂泥浆。
泥坑的正中间,一头只有半大的幼鹿正陷在泥浆里,细细的四条腿拼命挣扎着,越挣扎陷得越深,黑泥已经没到了它的肚皮底下。
幼鹿的头上刚长出两只毛茸茸的小角,两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的人,嘴里发出像小羊一样的哀鸣声。
几个年轻后生拿着竹竿想要去够,可竹竿太滑,小鹿根本抓不住。
海叔走到坑边上瞅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是山里的黄毛鹿崽子,肯定是下山喝水脚下一滑掉进这烂泥坑里了,再不弄上来,最多一袋烟的功夫就得陷进去憋死了。”
阿诺蹲在泥坑边上,看着小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着急得很。
这小鹿崽子看着就跟几个月大的娃娃一样可怜,身上的黄毛多漂亮啊,要是让烂泥给活埋了,那可太作孽了,得赶紧想个法子把它拉上来才行呢!
阿诺转过头看着林啸:“林大哥,咱们用绳子打个活套吧!”
林啸点了点头,伸手拿过赵铁柱手里的一捆细麻绳。
他动作很稳,手指头翻飞了几下,打了一个不会勒死猎物的软绳套。
“铁柱,拉住绳头,别使蛮力扯。”
林啸甩动绳套,手腕轻轻一抖。
麻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幼鹿的脖颈和前胸前头。
林啸轻轻往回一带,绳套顺势收紧,正好卡在了幼鹿的肩窝处。
“起!”
林啸同赵铁柱合力发力,双臂向上一抬。
幼鹿被从泥浆里生生拔了出来,身子带着大块的黑泥,落在了坑边的软草地上。
脱了险的幼鹿浑身发抖,躺在草地上直喘粗气,四条腿因为泡在泥水里太久,冻得僵硬得很,站都站不起来。
苏晚晴蹲下身子,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小心地擦去小鹿脸上的泥浆。
阿诺也跑过来,帮着用手抠掉小鹿鼻孔和嘴巴里的烂泥巴,又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小把刚才没吃完的花生仁,放在手心里递到了小鹿嘴边。
小鹿喘息了半天,闻了闻阿诺手心里的花生,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把花生舔进了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海叔在旁边看着,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笑着对身后的后生们说道。
“瞧瞧,这就是山里的规矩。以前俺们见着鹿崽子只想着拿夹子套了扒皮卖钱,现在咱们有大白鹅养着,有工钱拿着,救下一条小生灵,心里头比多赚十块钱还要亮堂呢。”
几个后生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纷纷伸手帮着把泥坑边上的滑泥清理掉,免得再有野物掉进去。
休息了快半个小时,小鹿身上的泥巴被春风吹干了大半,四条腿也慢慢缓过了劲儿。
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阿诺同林啸,大耳朵甩了甩,随后猛地一跃,跳进了茂密的松树林里,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林啸看着小鹿消失的方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吧,回工棚。今晚咱们就住在这儿,把明天的炸药引线和爆破点再复核一遍。”
夜幕完全笼罩了向阳坡。
工棚里头生起了一堆红彤彤的柴火,林啸同魏书记、海叔围坐在火堆边上,把几个生红薯埋进了热草木灰里头。
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窗外的山林安静得很,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伴着屋里大伙儿商量水利工程的长句闲聊,在大山深处久久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