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的寒风慢慢变成了温和的下山风。
两村三百多个庄稼汉子把手里的柴刀和铁锨全扛在了肩膀上,沿着拓宽了的碎石山路,大步流星地朝着横岗背村部大院走去。
原本在山上瞪着眼珠子要拼命的后生们,这会儿走在同一条山道上,已经开始互相递起了旱烟杆子,你给我卷一根黄烟叶,我给你点一根带嘴儿的大前门,脚步声合在一起,把山谷里的积雪震得扑哧扑哧往下掉。
村部大院前面的空地上,十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早就排成了一条长龙。
灶膛里头塞满了粗壮的干松木块,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底,冒出来的浓烟顺着长竹筒烟囱升到了半空中。
横岗背村和牛角岭村的几十个大娘大婶系着围裙,正挽着袖子在水井旁边洗菜切肉。
四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切成了巴掌大小的厚肉块,连带着八只八斤半重的大白鹅,一股脑全倒进了滚沸的大铁锅里头。
锅里放了厚厚的老咸菜、干冬笋和红辣椒,酱油和黄酒倒下去,大铁铲子用力翻炒了几下,浓郁的肉香味在整个晒场上空散开,引得几十个小娃子围在灶台边上吸溜着口水。
林啸同魏书记、牛老蔫还有海叔坐在老槐树底下的一张大方桌旁。
桌上摆着四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刚打上来的土米酒,酒液浑浊但泛着米香味。
牛老蔫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端起海碗,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着林啸。
牛老蔫吸了口旱烟,眼神动了动。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在山梁上跟人争了一辈子的水,临老了差点被外头的坏贩子当枪使,要不是这位林老板仁义,给全村指出了一条养鹅修渠的明路,今天自己这把老骨头连同村里的后生们,早就全陷进大牢里去了啊!
“林老板,老朽今天当着两村老少爷们儿的面,把这碗合流水酒干了!”
牛老蔫双手捧着海碗,一仰脖子,大口大口把一斤多米酒全灌进了肚子里,抹了一把嘴角,把海碗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从明天起,修大石坝和连心渠的工地上,俺牛角岭出两百个棒劳力!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少挑一担土,老朽就拿枣木拐杖敲断他的腿骨头!”
魏书记也端起酒碗,拍了拍牛老蔫的肩膀,大声笑着。
“老蔫哥,咱们两村世代联姻,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等开春大水坝建成了,咱们两村的水塘子连成一片,五万只大白鹅在水面上漂着,那就是漫山遍野的白银子!今天这酒喝了,以前那些烂账全勾销了!”
林啸端起粗瓷大碗,同三位老人的碗重重碰在了一起。
“两位老支书,大石坝的地基图纸我已经让工程队的陈师傅量好了,全部用青石条和高标号水泥浇筑,管上五十年都不会渗水。工地上干活的社员,不管是横岗背还是牛角岭的,每天两块钱现钱工钱按日结清,食堂的肉食全由青石包了。”
林啸喝了口米酒,语气很平稳。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水渠修通,把大白鹅养好,年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大槐树另一头的小石桌前头,更是热闹得不行。
苏晚晴同阿诺坐在一块儿,面前摆着四个大药箱和两大包红纸包着的年糖。
牛角岭的几个小媳妇抱着娃排着长队,苏晚晴拿棉签蘸着紫金藤冻疮膏,细心地涂在娃娃们冻裂了的小手上和小脸上。
“大嫂,这药膏每天早晚给娃擦一次,擦完了拿热水袋捂一捂,两天就能结痂长新皮。这盒带回去留着备用,大冷天的别让娃娃光着手玩雪。”
苏晚晴一边包扎,一边柔声叮嘱着。
阿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大红木尺子,正帮着几个小姑娘量着新棉袄的身长。
小姑娘从大挎包里抓出两把彩色水果糖,塞进了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兜里。
阿诺眨巴了下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气。
看着这些山里小妹妹们通红的小脸蛋,自己就想起了当年在十万大山里受冻的日子,等开春了学校开课,一定得让她们全都穿上暖和的新衣裳,坐进亮堂的大教室里念书呢!
“阿诺姐姐,这个字怎么念呀?”
一个牛角岭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连环画,指着上面的铅笔字小声问着。
阿诺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字轻声教着:“这个念‘家’,就是咱们住的屋子,还有身边的爹娘亲人。”
小男孩摸着刚拿到手的水果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头上的小毡帽端端正正戴好了。
到了正午一点多,十口大铁锅里的肉全焖烂了。
魏书记拿着大铜锣在晒场当中使劲一敲。
“开席喽——!”
上百张大木方桌在大晒场上摆开,热气腾腾的大盆焖全鹅和猪肉炖冬笋被壮汉们端上了桌子。
大白鹅的肉吸饱了咸菜的汤汁,油润泛光,配上刚出锅的大白馒头,两村上千口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顺着向阳坡传到了后山深处。
林啸坐在主桌上,咬了一口软烂的鹅肉,看着晒场上那些碰杯欢笑的乡亲们,神情安详得很。
没有了争斗,没有了怨气,只有这大铁锅里升腾起来的腾腾热气,在寒冬的山谷里慢慢化成了化不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