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棵大腿粗细的落叶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纤维断裂声,“咔嚓”一下,朝着远离营地的方向轰然倒塌,砸起漫天飞舞的雪粉。
林啸没有停歇,他那只握着斧柄的右手虎口已经被震得有些发麻。
毛子发的这把破斧头不仅钝,而且木柄的减震极差,每一次劈砍,反震力都顺着骨头直冲肩膀。如果是普通人,砍倒这么一棵冻僵的树,手腕早就废了。
但他依然咬着牙,迅速将树干上那些带着浓密针叶的侧枝一根根砍了下来。
这些是他们今晚活命的材料。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西伯利亚的夜,黑得纯粹且致命。气温仿佛跳崖一般,瞬间暴跌到了零下三十度。
“林大哥!我找回来了!”
黑暗中,阿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回来。
她的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大堆卷曲的白桦树皮,还有许多干枯的松针和细小的枯枝。
小姑娘的脸冻得青紫,连睫毛上都结满了白色的冰霜,说话的时候上下牙直打架。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绝不拖后腿的倔强。
“好丫头。放这儿。”
林啸心疼地看了一眼她那双冻得有些僵硬的小手。
但他没有时间去安慰她,他必须在两人的体温彻底流失之前,把火生起来。
“搭把手,把这些带叶子的树枝搬到那棵大树底下。”
林啸将几根最粗的树枝作为主梁,斜斜地搭在那根巨大的老红松树干上,另一头死死地插进泥土里,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斜面三角支架。
“阿诺,你把那些带着针叶的细枝条,像铺瓦片一样,从最底下开始,一层叠一层地往上铺。针叶一定要朝下。”
林啸一边大声指挥,一边拿起开山斧,开始清理那个天然凹陷处的地面。
在雪地上生火是极其致命的错误。火一烧起来,底下的雪融化成水,不仅会把火浇灭,还会让整个庇护所变成一个冰水坑。
他用脚和斧头宽大的侧面,疯狂地将那层厚达半米的积雪刮开。
直到露出了底下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黑色腐殖土。
“呼……”
林啸喘着粗气,在这块清理出来的干土上,用找来的几块湿冷的石头围成了一个简单的U形火塘。火塘的开口背对着风向。
这时候,阿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顶棚铺好了。
厚厚的松针层像一把巨大的伞,将肆虐的寒风和夹杂的雪花挡在了外面。
林啸又抱来一大堆枯黄的松针,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这是用来隔绝地气的“床垫”,没有这层东西,人在地上躺一晚,五脏六腑都会被冻坏。
“进窝子!”
林啸一把将冻得直哆嗦的阿诺拉进了刚刚搭好的狭小庇护所里。
这里面的空间只够两个人勉强蜷缩着坐下。但有了那层厚厚的松针屋顶和背后巨大的原木挡风,里面的风势明显小了很多。
接下来,是最要命的环节——生火。
林啸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塑料防水筒。
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火柴。
整整齐齐,只有二十根。
而且不是那种能在任何表面划着的防风火柴,只是最普通的安全火柴。
在这种零下三十度、湿度极大、狂风呼啸的野外,二十根火柴想要生起一堆能维持一整夜的篝火,难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阿诺,把手伸过来。”
林啸将火柴筒夹在膝盖中间,一把抓住了阿诺那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
他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将阿诺的双手塞进了自己军大衣的怀里,贴着自己滚烫的胸膛。
“林……林大哥……”阿诺浑身一颤,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传来的男性体温,原本冻得发白的小脸瞬间飞上一抹红晕。
“别动。你的手僵了,帮不了我。用我的体温把你的手捂热,待会儿你得帮我挡风。”
林啸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用自己的双手,将阿诺捡回来的那些白桦树皮撕成了如同头发丝一般纤细的碎条。
白桦树皮富含油脂,是最好的天然引火物。
他将这些细丝在火塘中央搭成了一个极小的“鸟巢”形状,然后在上面轻轻覆盖了一些最细的干枯松针。
准备好一切后。
林啸抽出了第一根火柴。
“阿诺,把手抽出来,像我这样,把两边的风口堵死。”
阿诺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她立刻听话地伸出双手,和林啸的双手一起,在火塘上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林啸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手指捏着那根脆弱的火柴杆,在火柴盒侧面的磷皮上用力一划。
“哧——”
一小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瞬间跳跃起来。
然而,还没等林啸将火苗凑近那个白桦树皮做的“鸟巢”。
一股极其诡异的旋风顺着老红松树干的缝隙钻了进来。
“噗”的一声。
火苗仅仅存活了不到半秒钟,就在寒风中熄灭了,只留下一缕刺鼻的青烟。
第一根,失败。
林啸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暴躁,也没有咒骂。在荒野里,情绪失控是死神最喜欢的猎物。
“风向乱了。”
林啸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立刻划第二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地堵住了那个漏风的缝隙。
“阿诺,靠紧我。”
两人几乎是背贴着背。
林啸再次抽出一根火柴。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沉静,仿佛周围呼啸的暴风雪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哧——!”
第二根火柴划燃。
这一次,火苗虽然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但并没有熄灭。
林啸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了那团白桦树皮细丝的最底部。
白桦树皮里的天然油脂在接触到高温的瞬间。
“劈啪!”
一簇明亮的火焰,瞬间在枯丝中窜了起来!
油脂燃烧的黑烟升起。
“着了!”阿诺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别说话!别大喘气!”
林啸低喝一声,他没有立刻加粗柴,而是极其耐心地,一根一根地将细小的干松针像喂婴儿一样,轻轻地搭在火苗上。
随着松针的加入,火焰逐渐变大,变成了稳定燃烧的一团篝火。
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个狭小简陋的庇护所,也照亮了两人沾满冰霜的脸庞。
一股久违的、令人想哭的暖意,开始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呼……”
林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剩下十八根火柴的防水筒重新拧紧,贴身收好。
他拿起几根稍微粗一点的枯木,架在火堆上。
火势越来越旺。
庇护所内被老树干和松针顶棚反射的热量包裹着,温度竟然奇迹般地回升到了零度左右。
林啸拿出那个单层的铝制饭盒,装满了一盒干净的白雪,架在火堆边缘的石头上。
不一会儿,雪水融化,发出了微微沸腾的声音。
“喝口热水。千万别一口气咽下去,含在嘴里等温了再往下咽,不然会炸肺的。”
林啸将有些烫手的铝制饭盒递给阿诺。
阿诺双手捧着饭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那带着一股子松木烟熏味的温水滑入干瘪的胃里,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林大哥……这水,真好喝。”
阿诺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光看着林啸。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犹如万兽齐吼。
但在这个狭小简陋的木棚里,只要有眼前这个男人在,阿诺就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