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钱绾电话的郑淼,是长久沉默,早在一年前,郑淼收到年长兴的电话,暗示以孙逆现在水平回到句吴开店绰绰有余,家里给他买了房子,等着他回句吴。
他要了钱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说还有些东西没学完,要再等等,之后每次给家里打来电话,都是为了要钱。
时间长了,心冷了。
有些孩子,握不住,就随他去吧。
在外面是死是活与家里无关,只当没生过他、没养过他。
一声轻微叹息从电话中传出来,郑淼轻声说:“随他去吧,告诉他,以后他的事情家里不会管,关于钱我们会停了。”
对面说完,把电话挂断。
站在电话机旁的孙逆,听到奶奶的话,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纤细的针击中,他低着头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恨意,说道:“转告我奶奶,我一定会混出人样回去。”
留下一室人,离开年长兴店铺,走进茫茫夜色中,逐渐消失不见。
送一家人回宾馆,一路上无人提及孙逆。
有孩子的钱桥和杨双对孙逆感观非常差,又想家里无条件支援钱财,又不想家里管太多,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有本事自力更生,不受父母约束,没本事乖乖听话。
既要又要的态度,令人不耻。
后面很长时间无论年长兴还是钱家人都没听到孙逆的消息,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第二天上午,外出吃过早餐,一家人拎着从沪市买的礼品,又在附近商店购买一些老人家常用物品回到铁路家属院。
眼熟的院门口,钱绾看到熟悉位置,她笑着说:“我记得我在这里大战过无良老头。”
大战无良老头,后续是幼儿园教职工差点被孩子们闹到人仰马翻。
再次回到家属院门口,没有看到摇着扇子的老人,走进去钱桥遇到以前的街坊。
“你是老钱家的老二钱桥吧?好多年没见你回来,听你爸妈说你在珈城做生意?生意怎么样?赚大钱了吧?”
钱桥笑着恭维:“对,您老身体看着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好。”
“你家这四个孩子长得可真好,”老太太握住钱桥的手,看着钱誉说,“你是你家老大吧?个头真高啊,是出去打工,还是在读书吗?”
“读书,下学期高三。”
当听到读高三,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拉着钱桥走到一旁小声嘀咕,“你侄子高考不理想,你千万别触霉头。”
不理想?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来,老太太怎么知道不理想。
看她不相信,老太太再次小声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高考第二天上午,我从考场前面经过,大家往里面走,你侄子一个人往外走,好像是去游戏厅了……”
远处有老太太叫她,话没说完。老太太急匆匆离开。
钱桥走到妻子和孩子身边,将自己听到的说给一家人听,让大家等会儿不要提及高考的事情。
他和钱耐是亲兄弟不错,近几年双方之间随着经济差距日益变大,在给父母花钱问题上让两人之间矛盾凸显。
走进单元楼,楼道比起前几年多增添几分破败,木头扶手上经年累月各种灰尘以及湿润液体混合形成灰黑色粘稠物体,另一侧刷着白色石灰墙壁上,更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鼻子中的分泌物。
钱绾穿着一身白色宽肩带蕾丝花边连衣裙,裙角蓬蓬的,她一个人走到最后面,小心别过扶手以及墙壁的污渍,她以前没觉得自己有洁癖,现在她承认自己有洁癖。
她一个人小声嘀咕:“早知道穿黑色裙子。”
面对她掩耳盗铃的想法,一家人觉得好笑,昨天他们觉得孩子处理问题成熟,今天又觉得她只是个孩子,还和以前一样成天为了漂亮穿好看的衣服,搭配好看的饰品。
先一步到达目的地的钱敬,打量着门上星星点点没有洗干净的红色油漆,敲门,没一会儿,大门处传来动静。
门开了。
曹代半开着门,将身子探出门口,打量站在门口提礼物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问道:“小伙子,你找谁?”
钱敬完全没料到奶奶认不出自己,这几年不曾回家不错,逢年过节一家人会提前拍摄照片邮寄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上次寄信是端午节,短短几个月他的变化不至于大到认不出吧?
他看着比几年前苍老的奶奶,笑着说:“奶奶,我是钱敬。”
“钱敬?”曹代看着面前的男孩,眉宇间有老二神情,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老二,一样的意气风发,转眼间他的小儿子都这么大了,个头比她还高。
“是我,奶奶。”钱敬笑着指着随后而来的钱誉,“这是大哥,爸妈和姐姐妹妹在后面。”
钱誉听着他的介绍觉得奇怪,不是邮寄过照片,照片背后有姓名怎么会不记得?
心中的疑惑,他没有表露出来。
看到站在门内的母亲,钱桥眼眶湿润,母子俩握着手站在门口。
杨双微笑道:“妈、大桥,进去聊。”
曹代将视线从儿子身上挪开,看向儿媳妇三十六了,还跟没有结婚一样。
“奶奶。”钱温、钱绾两姐妹喊道。
钱温站在母亲身边,鼻子嗅嗅好多复杂的味道,有点难闻,像是从奶奶家里飘出来。
一个英气一个明媚,楼道窗户一束光落在两人身上,整个楼道因为两姐妹明亮起来。
曹代想到家里乱糟糟的,有些自惭形秽,双手在衣服上腿裤摩擦,眼神躲闪,面对突然造访的老二一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埋怨。
婆婆堵在门口,不让进,杨双回想起上次回来见面场景,心领神会地说:“妈,东西给您,我们就不进去了,中午我和大桥哥请大家吃饭,你觉得在哪里合适?”
曹代说了一个地址,杨双应好,沟通好吃饭的时间。
一家人中唯独钱桥领会她的意思,四个孩子脸上写着茫然,结婚了连父母家都不能回吗?这个家不也是爸爸的家吗?怎么就不能回了?
曹代讪笑,对四个孩子说:“家里太乱,没收拾,等收拾了奶奶请你们来做客。”
“好的,奶奶。”
一家人将手上的礼盒交给曹代,转身离开下楼,看着一家人消失在眼前,曹代提着十个礼盒拉上门。
在堆积如山的纸皮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望着客厅里的杂物,他们的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她和老头子有退休金,儿子儿媳是双职工,还有老二给的养老金,养老金比两人退休金还要高,按理说不差钱,怎么沦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