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渊踏入市纪委大楼时,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比昨日更加浓厚了几分。
走廊里,遇见他的同事,眼神都颇为复杂。有担忧,有关切,有敬佩,也有一丝藏得不深的、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幸灾乐祸。那篇《警惕权力之手伸向象牙塔》的文章,经过一夜的发酵,影响力已经从知识圈扩散开来,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在许多不明真相的市民眼中,林渊这个名字,几乎与“破坏学术”、“粗暴干涉”画上了等号。
他成了温鸿图精心塑造的悲情英雄故事里,那个必须存在的、面目可憎的反派。
林渊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见,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泡上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的面容。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石磊推门而入。
这位老调查员的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汇报一场秘密战役的成果。
“书记,名单上那十几个人,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分头去扒了。这帮家伙,没一个干净的,光是初步筛查出来的项目经费和差旅报销,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林渊示意他坐下,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了过去。
“不急。”他开口,声音平稳,“那些账本上的东西,是重炮,是用来攻城的。但现在,城门紧闭,外面还围了一圈替他们摇旗呐喊的看客。我们现在要是直接开炮,只会把城墙炸塌,砸到自己人。”
石磊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皱起眉:“那您的意思是……”
“在攻城之前,我们得先干掉城墙上那个嗓门最大、最会蛊惑人心的守将。”林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我要你,把所有精力,都先集中到他身上。”
石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念出了那个名字:“吴志刚?”
他有些不解:“书记,这个吴志刚虽然是教务处长,但在温鸿图的核心圈子里,应该算不上最顶层的人物吧?动他,能有多大用?”
“老石,打蛇,不一定非要先打七寸。”林渊拿起一支笔,在“吴志刚”三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有时候,砍掉它的尾巴,让它在地上疯狂翻滚,血流不止,那种看得见的痛苦和恐慌,比直接一棍子打死,对其他蛇的震慑力更大。”
他抬起头,看着石磊:“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刀。对付陈光、赵凤年那样的豺狼,我们要用最锋利的解剖刀,一刀一刀,把他们的罪证剥离出来,公之于众。但对付吴志刚这种披着孔雀华服,内里却无比肮脏的苍蝇,我们只需要一个苍蝇拍。”
“苍蝇拍?”石磊咀嚼着这个词。
“对。”林渊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最不容辩驳的方式,把他死死地拍在墙上。体面地,让他连一声嗡嗡叫唤的机会都没有。我要让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只孔“雀”的羽毛被扒光后,是何等的不堪。”
石磊终于彻底明白了林渊的意图。
这不是为了定罪,这是为了诛心。
他不再有任何疑问,整个人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身上那股属于老刑侦的悍勇之气,重新升腾起来。
“我明白了,书记!”他重重地点头,“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付这种伪君子,我有的是办法!”
“记住,证据要铁,程序要严谨。”林渊最后叮嘱道,“我不要坊间流言,不要捕风捉影,我要的是能直接呈上纪委会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是!”
石磊转身离去,脚步声都带着一股风雷之势。
当天下午,第一纪检监察室里,气氛肃杀。石磊从他最信任的队伍里,挑出了两名最得力的干将。
一个叫猴子,真名侯志远,人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贼亮,以前在部队是技术侦察兵,玩转各种长焦镜头、窃听设备,是局里公认的“千里眼”。
另一个叫大熊,本名熊刚,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极其擅长伪装和跟踪,往人堆里一站,不出三秒钟就能变成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头儿,这次什么任务?查账还是抓人?”猴子一边调试着一个伪装成车钥匙的录音设备,一边问道。
石leishen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吴志刚的照片,拍在桌上。
“都不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这次,咱们当一回‘娱记’。”
猴子和大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错愕和新奇。纪委办案,办成了娱乐八卦,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头儿,您没开玩笑吧?”大熊瓮声瓮气地问。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石磊的表情严肃起来,“目标,吴志刚,江城大学教务处长。任务,搞清楚他的私生活。林书记的原话是,要一份能把他‘拍死在墙上’的证据。”
猴子的眼睛亮了,闪烁着猎手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兴奋光芒:“嘿,这个有意思!我早就看这帮道貌岸然的教授不顺眼了,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头儿,您就瞧好吧!”
一场针对教务处长吴志刚的秘密围猎,就此拉开序幕。
然而,吴志刚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警惕和狡猾。
连续三天,猴子和大熊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吴志刚,结果却一无所获。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生活轨迹简单到令人发指。早上七点,准时从家里出门,开着一辆半旧的丰田去学校。白天除了开会就是待在办公室,午饭都在学校食堂解决。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回家,晚上几乎没有任何应酬,偶尔出门也只是在小区楼下散步。
“头儿,这家伙简直是圣人啊。”猴子蹲在江大对面一栋居民楼的天台上,举着望远镜,嘴里叼着一根快凉透的油条,声音里满是挫败感,“除了上厕所,我连他跟哪个女老师多说一句话都没见着。咱们是不是……方向搞错了?”
石磊坐在车里,看着传回来的实时监控画面,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相信林渊的判断,更相信方教授提供的情报。但眼前这个吴志刚,表现得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正常。
“再等等。”石磊沉声说道,“狐狸再狡猾,也总要露出尾巴。他现在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很警惕。这恰恰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第四天,是周二。
和前三天一样,吴志刚的生活轨迹依旧毫无波澜。
夜幕降临,猴子和大熊已经有些泄气,准备收队。就在这时,一个细节引起了大熊的注意。
“头儿,你看。”大熊指着监控画面,“教务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吴志刚没走。”
“加班呗,这有什么奇怪的。”猴子不以为意。
“不。”大熊摇了摇头,“我注意到,周二晚上,他都会‘加班’。而且,你看那栋楼,材料科学学院三楼的一个实验室,灯也还亮着。”
石磊的心头,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那条来自“史官”的短信——“尤爱本校新进青年女教师。”
而材料科学学院,正是全校青年女教师和女博士最多的院系之一。
“猴子,把镜头拉过去,对准那个实验室!”石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颤抖。
高倍率的镜头缓缓推近,穿过夜色,锁定了那扇明亮的窗户。窗边,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教师,正在收拾着实验台。她身段窈窕,侧脸清秀。
“查一下这个女老师的资料,快!”
几分钟后,资料传到了石磊的手机上。
“秦思雨,二十七岁,去年新入职的讲师。家不在江城,目前住在学校提供的青年教师公寓。”
石磊的眼睛眯了起来。
晚上九点,秦思雨关掉实验室的灯,走出了科研楼。但她没有走向青年教师公寓的方向,而是走到了学校一个偏僻的侧门,上了一辆网约车。
“跟上她!”石磊立刻下令。
大熊驾驶着那辆毫不起眼的大众,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网约车没有驶向任何居民区,而是在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市中心一处名为“云顶公馆”的高档服务式公寓楼下。
秦思雨下车,熟门熟路地刷卡,走进了大堂。
“头儿,这地方一个月租金顶我半年工资了,她一个新来的讲师,住得起这里?”猴子在对讲机里咋舌。
石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公寓的入口。
十分钟后,又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公寓的地下车库。车牌号,正是那辆他们跟了四天的、吴志刚的丰田。
鱼,终于咬钩了。
“猴子,你留在车里,监控车库出口。大熊,跟我上去。”石磊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把那张孔雀皮,给他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