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城,比刘备记忆中更加破败。
城墙低矮处可见修补的痕迹,那是前些日子关羽率轻骑袭扰时留下的“杰作”。城门洞开,吊桥破旧,守军稀稀拉拉,衣甲不整,见到刘备旗号时,脸上混杂着惊讶、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们认得这位前任徐州牧,也知道如今这座城理论上已归吕布麾下。
刘备在城门外勒马,望着城头那面无精打采的“吕”字旗,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关羽道:“云长,派人进城通报,就说我等暂借小沛休整,绝不扰民。若守将愿意,我可亲自与他分说。”
关羽点头,派孙乾携简书入城。不多时,城门守将——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游移的军侯,带着十余名士卒战战兢兢地迎了出来。
“末、末将王冲,拜见刘使君。”军侯的声音发颤,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毫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刘备下马,亲手扶起王冲,温言道:“王将军请起。备因徐州变故,率部至此,欲暂借小沛休整数日,补充粮草,绝不扰民,更不会占据此城。待休整完毕,自会离去,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王冲抬起头,看到刘备身后的队伍——虽显疲惫,但军容尚整;虽人数不多,但关羽、张飞等将领虎视在侧,绝非他手下这百十号老弱残兵能敌。更重要的是,刘备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他这小小军侯面子。
“使、使君言重了。”王冲连忙拱手,“小沛本、本就是徐州治下,使君愿驻,乃我等之幸。只是……城中粮草匮乏,屋舍简陋,恐、恐怠慢了使君与诸位将军。”
“无妨,能遮风避雨即可。”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请将军安排,让我将士入城,寻空地扎营。另外,烦请告知城中父老,备到此只为暂驻,所有军需,皆按市价向百姓购买,绝不强征。”
王冲如蒙大赦,连声应诺,忙不迭地指挥士卒引导队伍入城。
小沛城不大,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因前番战事和吕布的横征暴敛,市面萧条,行人稀少。见到这支陌生的军队入城,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从门缝窗后投来警惕而惶恐的目光。
刘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面上却神色平静,一路向百姓拱手致意,不时对路旁的老弱点头微笑。
队伍在城西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营地处停下。这里原本是屯兵之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就这里吧。”刘备环视四周,“虽然破败,但地势尚可,靠近水源。传令下去,即刻清理场地,搭建营帐,埋锅造饭。记住,不许擅取百姓一草一木,所需木料、茅草,一律向百姓购买,价从优。”
命令传下,疲惫的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清理瓦砾,平整土地,砍伐营地外野生的树木(刘备特意叮嘱不得砍伐百姓田边屋旁的树木),搭建简易的营帐和窝棚。关羽亲自带人勘测地形,布置哨位;张飞则领着几十个还有力气的士卒,在营地外围挖掘简易壕沟,设置拒马。
陈登、简雍等人也没闲着,立刻开始清点剩余粮草、军械,统计伤员情况,同时派人联络城中尚存的商贩,采购急需的布匹、药材和一部分粮食。
刘备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逐渐成形的营地和忙碌的将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半分。至少,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大哥。”张飞大步走来,脸上还带着劫粮归来后的风尘和一丝残余的戾气,“营盘差不多了,俺让儿郎们先喝口热水,啃点干粮。刚才派人去城里问了,粮价高得离谱!他娘的,吕布那厮到底刮了多少地皮!”
刘备摆摆手:“非常时期,粮价高昂也是常情。我们带来的钱帛还够支撑几日,先让将士们吃饱。子仲在郯城尚有些隐秘资财,我已派人设法联络,若能运出部分,或可解燃眉之急。”
“那辟弟呢?”张飞压低声音,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他就这么留在狼窝里……真没事?”
刘备神色一黯,望向东南方向:“我已加派了最精干的细作潜入郯城,协助子仲护卫贤弟。贤弟虽昏迷,但……他总有办法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没底气,但此刻,他必须让自己、也让所有人相信这一点。
“唉!”张飞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旁边半截土墙上,“都怪俺!要不是俺丢了吕县……”
“三弟不必再自责。”刘备打断他,语气坚定,“吕县之失,非你一人之过。如今我等兄弟俱在,将士同心,只要稳住阵脚,徐图恢复,未必没有重返徐州之日。”
张飞看着刘备沉静坚毅的面容,胸中憋闷稍缓,用力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等辟弟醒了,咱们再杀回去,非把吕布那三姓家奴的皮扒了不可!”
营地的炊烟渐渐升起。稀薄的米粥香味弥漫开来,虽然清汤寡水,但对饿了一天的将士们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刘备亲自为伤兵分发粥食,查看伤势,又命人将带来的最后一点盐巴和肉干,优先分给重伤员和体弱者。
这些细微的举动,落在原本士气低落的将士眼中,渐渐化开了一丝暖意。主公没有丢下他们,主公还在乎他们的死活。
与此同时,郯城,隐秘宅院。
夜幕再次降临。
糜竺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布,仔细擦拭着刘辟的脸颊和双手。医者傍晚来过,把脉后依旧摇头,只说“生机似有复苏之兆,然极其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灭”,留下几副新开的药方,嘱咐继续静养,不可移动。
但糜竺却觉得,刘辟的脸色,似乎比昨日又好了那么一丝丝。不再是死灰,而是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黄。呼吸依旧微弱,但间隔似乎……均匀了那么一点?
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是一厢情愿的期盼。
【系统核心受损……修复进度1.2%……持续吸收环境杂波……】
【检测到高浓度‘压迫性统治槽点’、‘生计艰难槽点’、‘对比性怀念槽点’……】
【能量恢复:+20……】
【被动技能‘槽点共鸣’微弱激活……宿主潜意识对特定负面秩序产生本能排斥与解析……】
【当前能量:45/(状态:意识碎片持续聚合,修复加速)】
刘辟的“感知”范围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不再局限于这间密室,而是隐隐能触及宅院附近街巷的“情绪场”。那里充满了对重税的抱怨、对兵痞滋事的恐惧、对日益高涨的物价的绝望,还有……在深夜里,几个老人围坐在破屋中,低声回忆“刘使君在时,虽也难,但至少官仓肯放平价粮,衙门里有人听咱说话”的唏嘘。
这些驳杂的、充满负面能量的“槽点”,对于常人而言是毒药,但对系统那近乎本能的修复程序来说,却是“养分”。它们在刘辟意识深处那团逐渐清晰的混沌周围萦绕、盘旋,被一丝一缕地吸收、转化。
糜竺为刘辟擦拭完毕,正欲起身,忽然动作一顿。
他看见,刘辟那一直安静交叠在腹部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更像是指尖无意识地、向内弯曲了那么一丁点。
糜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过了许久,再无异状。
但他心中的那个念头,却如同被浇了油的炭火,陡然炽烈起来。
先生……你真的在醒来。哪怕慢如蜗行,但你确实在一点点回来。
他轻轻握住刘辟冰凉的手,低声道:“先生,玄德公已安全抵达小沛,正在安营扎寨,重整旗鼓。关张二位将军俱在,将士用命。郯城这边……吕布的统治越发不得人心,陈宫虽智,却难束吕布暴行。糜某已暗中联络了数位心念旧主的士绅商贾,也掌握了一些吕布军中的不满动向。只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决绝:“只待先生你给出一个信号。哪怕只是睁开眼睛,哪怕只是说一个字。”
榻上之人依旧无声无息。
但糜竺仿佛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冷的手指,似乎……回暖了极其微末的一丝。
小沛,夜渐深。
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篝火,驱散着春夜的寒意。将士们围着火堆,或沉默进食,或低声交谈,或靠着同伴沉沉睡去。连日的奔逃和紧张,让疲惫深入骨髓。
刘备的“中军帐”只是一顶稍大些的旧帐篷。里面除了几张简陋的草席、一副舆图、一盏油灯,别无长物。
关羽、张飞、陈登、简雍、孙乾等人齐聚帐内。火光映照着他们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五日。”陈登先开口,声音低沉,“即便省之又省。小沛本地存粮几乎被吕布搜刮一空,市面有价无市。我们带来的钱帛,恐怕买不到多少粮食。”
“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粮源。”简雍接口,“海西臧霸处,我已派人携带主公亲笔信前往联络,但路途不近,且臧霸态度不明,远水难解近渴。”
“郯城方面呢?”刘备问。
“细作已潜入,正在设法与糜别驾取得联系。”孙乾答道,“但吕布近日加强了城中巡查,尤其对往来商旅盘查甚严,传递消息不易。至于刘先生……暂无新的确切消息,只知仍安置在隐秘处,由糜别驾亲自守护。”
帐内气氛再次一沉。刘辟的状况,始终是悬在众人心头最重的石头。
“大哥,要不俺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回郯城,把辟弟抢出来!”张飞忍不住道。
“不可。”陈登立刻反对,“郯城如今是吕布根本之地,戒备森严。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会危及刘先生性命,也会暴露糜别驾及其暗中网络。”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张飞焦躁。
“等,也是一种策略。”刘备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时间恢复元气,时间联络外援,时间等待……贤弟醒来,也等待吕布自己露出破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小沛周边:“小沛虽小,但位置紧要,北接兖州,西邻豫州,南望徐州腹地。吕布得徐州,北有袁绍(虽暂时无暇南顾),南有袁术(纪灵大军仍在淮阴),西有曹操(虎视眈眈),他看似风光,实则四面皆敌。只要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像一根钉子,扎在他背后。他迟早要回头来拔,而那时……”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便是我们的机会。”
“主公的意思是,以静制动,引吕布来攻?”关羽抚髯沉吟。
“不仅是引他来攻。”陈登眼中露出恍然和赞许,“更是要让他无法安心经营徐州,疲于应付各方压力。我们驻小沛,北可联臧霸等地方势力,西可观望曹操动向,南可遥应郯城民心。吕布若来攻,我们可据城坚守,消耗其力;若他不来,我们便在此积蓄力量,联络四方,待其与袁术或曹操冲突时,再谋后动。”
“正是此意。”刘备点头,“所以,安营扎寨,不只是找个地方睡觉。是要在这里扎下根,让将士安心,让百姓不惧,让吕布……睡不着。”
他看向张飞:“翼德,从明日起,你亲自带队,在营地附近开辟几块菜地,种些易活的菜蔬。一则补充军食,二则向百姓表明,我们是要在此长驻,而非流寇。”
“种、种菜?”张飞瞪眼。
“对,种菜。”刘备肯定道,“还要组织将士,帮助附近百姓修缮房屋,疏通沟渠。我们买他们的东西,帮他们干活,让他们看到,刘备的兵和吕布的兵,不一样。”
张飞挠了挠头,虽然觉得有点憋屈,但还是瓮声应下:“……行,俺听大哥的。”
“云长,”刘备又看向关羽,“练兵不可松懈,但更要严明军纪。凡有扰民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我们要让这小小的沛城百姓,从怕我们,到不躲我们,再到……愿意帮我们。”
“遵命。”关羽肃然领命。
“元龙、宪和、公佑,”刘备对陈登等人道,“联络各方、打探消息、经营内部,就拜托诸位了。尤其郯城方向,务必保持渠道畅通,一有贤弟消息,立刻报我。”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刘备一人。他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跳动的篝火和沉睡的营地,又望向东南方郯城的方向,久久不动。
“贤弟……”他喃喃低语,“大哥在这里,把‘营’安下。你也在那边,用自己的方式‘安营’吧。我们……比比看,谁先扎稳脚跟。”
夜风穿过营地,带着寒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
在这座破败小城的角落,一个曾经拥有徐州的男人,正在用最朴实的方式,重新开始。
而在百里之外,另一座城池的阴影里,一个昏迷的男人,正用无人知晓的方式,缓慢而顽强地,凝聚着颠覆的力量。
安营,不只是安身,更是安心,是安那口不屈之气。
【叮!检测到宿主关联核心人物‘刘备’成功建立临时根据地,践行‘仁德安民’秩序……】
【吸收关联秩序反馈能量……能量恢复:+30……】
【‘规则守护者’权限碎片产生共鸣,修复进程小幅提升……】
【当前能量:75/(状态:意识聚合加速,对外界秩序变动感知增强)】
刘辟那沉寂的意识深处,似乎“听”到了遥远地方,那坚定而清晰的“安营”号令。混沌的灰色气流,旋转的速度,似乎快了那么一丝。
夜还长。
但营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