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怔怔地坐在躺椅上,半天没有出声。
从前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狠角色,让他们安分守己去厂里干活,干不下去也是常理。
自古以来,都是节俭转向奢靡容易,从奢靡回到节俭却很难。
“唉……”
不知沉默了多久,刀爷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小马跟了我多少年了?”
手下立刻回答:“快二十年了。您忘了吗?当年我们和拐子张在码头抢地盘,那次被围堵,是小马背着您杀出来的。后来您说小马救了您的命,就让他一直跟着您了。”
二十年……
陈刀心痛地骂道:“他缺钱吗?为什么背着我再去放贷!”
即便是大佬上了岸,心里也总有不踏实的时候,自然不会把手下的力量全部解散。
一些心腹都是按月发钱的。
陈马也是心腹之一,自然不会少了他那一份。
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够日常开销了。
因此,陈刀实在想不通,陈马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背着他去放那种要命的印子钱。
“小马不缺钱,但他手下的人缺钱,小马又是个讲义气的人……”
手下说完,停顿了一下,“刀爷,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把小马救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不用问,刀爷身边的人平时肯定没少收陈马的好处。
不然也不会这样帮他说好话。
刀爷头疼欲裂,“说得简单,怎么救?”
“现在的形势下面的人看不明白,你还不清楚吗?我们的日子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平时夹着尾巴做人,还怕被清算,哪敢再惹事?”
“要不是当初我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提前在这边备了几船物资,1949年我们就全完了。”
“当年的情分用到现在,剩下的也不多了,拿什么去救人?”
骂了半天,刀爷还是疲惫地拿起了电话。
骂归骂,该想的办法还得想,该救的人还是要救。
话事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今天要是敢放弃一个,整个摊子就维持不下去了。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津门公安局的某位领导。
“喂,张局吗?是我,老陈!”
“哈哈,没什么,就是惦记您了,看您什么时候有空,一块儿喝个早茶呗。”
“咳,您瞧您说的……行,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在京城那边出了点岔子,被派出所给扣住了,想请您看看能不能帮忙通融通融……”
“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白忙。这不马上中秋了嘛,我打算给局里捐三吨猪肉,让大伙儿好好过节。您家里那边,我另外再备一份心意。”
“好好,那我等您消息,麻烦您多费心了。”
1962年,大灾刚过,全国物资依然紧张。
刀爷这一出手就是三吨猪肉,连钱带票算下来,分量不轻。
可惜,他这份厚礼,注定是送不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昨天联系的那位领导就回了电话。
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最后撂下一句:让他好好去打听打听,李进阳到底是什么人。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些天,刀爷也发了狠,不停地托人往京城递话。
政商两界的人都找过。
有的去李进阳那儿说情,有的甚至直接联系上了更高层的领导。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保住陈马几个人的命。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去死,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行。
这么做,一是因为和陈马确实感情深,不忍心看他送命。
更重要的原因,还得从大环境说起。
近些年,上面不断有人提出资本家对国家的危害,隐隐有把所有资本家都当作敌对象的趋势。
哪怕资本家已经把大部分财产都捐了出来,也未必能既往不咎。
颇有几分要清算旧账的势头。
春江水暖鸭先知,刀爷是**湖,自然听到了风声。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明白必须提前给自己留好后路。
如果这个国家的风向继续这么吹下去,说不定就得往南边、甚至国外跑了。
刀爷和娄振华是同一类人,都已成功洗白上岸。
他们对这个国家并无多少认同感。
新政权建立后,当家作主的是劳动人民,而非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权贵。
资本家们表面上热泪盈眶地欢庆新时代到来,心底却各有盘算,早早备好了退路。
原剧情里,娄振华起风时被关押,经傻柱托大领导救出后,竟能一夜之间举家带着巨额财富逃往**——车从哪来?人手如何调配?船只谁安排的?介绍信谁开具?怎样抵达码头登船?
这一切都说明,他背后早有门路与人脉。
只要稍作准备,哪怕有人监视,他也能如老鼠般悄无声息溜走。
刀爷处境相似。
他早已做好全家出逃的打算。
因此在这生死关头,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心腹陈马被处决——毕竟在外立足需要亲信。
若没有这批忠心弟兄,他即便带着金山银山出去,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归根结底:陈马必须活,班底不能散。
手下进屋汇报:“刀爷,我们找人直接与李进阳谈了。愿赔十根金条加一万元,他仍不松口。其他渠道反馈也一样——公安系统还好打点,关键得李进阳点头。他在京城根基深,没人愿硬碰硬得罪他……”
刀爷面色铁青,咬牙道:“说来说去,还是卡在李进阳这儿?他非要小马的命不可?”
“哼!”
“我倒要看他有没有这能耐!”
“既然他不爱钱,总有别人爱。绕过李进阳,往上打点!十根金条不行就二十、三十根!一万不够就五万!”
“我陈刀没什么别的,唯独不缺钱。”
“我倒想瞧瞧,李进阳的面子,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能值几个钱。”
身旁的人暗暗吸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心里嘀咕:好家伙,刀爷这回是铁了心。
简直是不计代价,砸钱也要把小马给弄出来。
……
另一边,李进阳这几天也被烦得够呛。
津门的刀爷一发力,他这边说客就没断过。
来的人五花八门,哪路的都有。
有资本家,有政法口的,有公安系统的,甚至连轧钢厂里一位妇联主任,也上门劝了几句。
都是熟脸,要么是旧识,要么是工作往来打过交道的。
而且个个有头有脸,不是有钱,就是有名,再不济也有点身份地位。
李进阳虽然一个都没答应,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硬——总不能为这点事把人都得罪光。
所以想拒绝,也得客客气气,给人留点面子。
他一开口就装可怜,说自己一天天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从来不惹事。
手下人也都是本分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惹麻烦。
可谁想到,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落。
手下人的家属好端端被人下套,欠下上万块的外债,这摆明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这种事,谁能忍?
换你你忍得了吗?
所以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放了人,他李进阳以后就没脸混了,队伍也没法带了。
再说,就算他想放,手下人也不会服气……如此这般。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把大多数人都挡了回去。
直到今天。
来的这位说客,却让李进阳那套说辞不管用了。
“滚犊子,少跟我来这套!别人吃你这套,我还不清楚你是什么人?”
李怀德把茶杯推到李进阳面前,语气带着埋怨:“你在保卫科都快说一不二了,谁还敢跟你较劲?至于刘海忠那种食堂副主任,算得上什么人物?”
“说到底,陈马这件事要不要追究,不就是你表个态的事?”
“怎么样,看在老交情上,抬抬手算了?对方开的条件够有诚意了。”
李进阳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
眼神却渐渐变得专注。
他确实没料到津门那边有这等门路,竟能请动李怀德当说客。
倒是小瞧了他们。
李怀德在四京城虽不算大人物,可背后站着王老爷子——那位部级领导,也是李进阳自己的倚仗。
照理说,李进阳的事就是李怀德的事。
两人同属一个阵营,利益相连。
李怀德本该替他挡住外界的压力。
没想到反而来当说客……
李进阳放下茶杯,懒散地陷进沙发里。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老哥,别绕弯子。痛快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老爷子的意思?”
“咳!”李怀德被他看得不自在,干笑两声:“就知道瞒不过你这机灵鬼。”
“实话说了吧,是老爷子的意思。”
他正要解释,突然起身合上办公室门,压低声音:
“津门那边给老爷子送了份厚礼,托他周旋。”
“这份礼,很压手,明白吧?”
李进阳缓缓点头。
心里已然通透。
他快速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若是最初老爷子就发话,他必定从轻发落。
刘海忠家还没那么大的脸面让他违逆老爷子。
可如今闹到这步田地……
李进阳要是就这么认了,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太丢份儿。
心里那口气也顺不下去。
可要是当面跟老爷子硬顶,更不合适。
眼下风声不对,老爷子马上要压过大领导、收拢权力,这时候跟他闹翻,不是犯傻吗?
真是进退两难!
不得不说,津门那帮人,确实有两下子。
见李进阳半天不吭声,李怀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还犹豫什么?刘海忠算哪根葱?也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
“多给他点补偿,他还能有意见不成?”
一个小小的食堂副主任,在李怀德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李进阳苦笑着摇头:“李哥,你还没看明白吗?本来只是刘海忠的事,可我插了手,他们还敢动手,明摆着是不给我面子。”
“我大张旗鼓把人抓回来,要是随随便便就放了,外人会怎么看我?”
“……”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搁置,冷处理。
老爷子发了话,硬来肯定不行,但放人李进阳又不甘心。
干脆就先关着,等过段时间再说。
这个办法,算是各退一步,都能接受。
离开轧钢厂,李进阳心里憋着一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