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在凌昊那于无声处悄然进行的规则“滋养”与复兴会上下稳步推进的重建努力中,又一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深冬的脚步彻底踏遍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凛冽的寒风成为了荒野的主旋律,目之所及,皆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残破景象,天地间一片肃杀。
然而,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死寂之下,复兴镇内部,却难得地透出了几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机与微弱暖意。得益于凌昊那潜移默化、作用于土壤肥力、水源纯净度乃至区域微循环的规则调和,以及小雅以【生命编织】能力对作物生长和居民健康的辅助,今年冬季囤积起来的粮食、晒干的野菜和采集炮制的草药,比起往年那捉襟见肘、时刻面临断粮危机的境况,确实充裕了不少。虽然远谈不上丰衣足食,但至少确保了镇内数千居民,在这个严冬里,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冻饿而倒下。这在这个时代,已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镇子外围的防御工事,在赵铁山一丝不苟的亲自督促下,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固和完善。木质栅栏被替换成了更结实的夯土与碎石混合墙体,关键位置设立了更高的了望塔,防御纵深也有所加强。镇内的秩序,在苏文远等人的竭力维持下,显得井井有条,人们虽然生活清苦,但脸上少了些往日的惶然,多了几分对“明天”的期盼。复兴镇的名声,随着时间推移和过往商队、流民的口耳相传,逐渐扩散开去,吸引着周边区域零散的幸存者不断前来投奔,人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着。
一切表象,似乎都在沿着一条积极、平稳的轨道,向着好的方向逐步发展。希望的嫩芽,仿佛真的在这片废墟之上,顶开了沉重的积雪,悄然萌发。
然而,凌昊的内心,却从未被这表面的祥和所迷惑。他那双能够洞察规则细微涟漪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更能看清这平静水面之下,那从未停歇、甚至愈发汹涌的暗流。
黑旗团,在经历了镇门前那场堪称耻辱的惨败之后,确实如同受伤的恶狼,暂时缩回了巢穴舔舐伤口,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前来复兴镇挑衅。但根据赵铁山派出的侦察小队拼凑回来的零碎情报显示,他们的活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狡猾和猖獗。他们避开了复兴镇这个硬骨头,将贪婪的目光和血腥的爪牙,更多地伸向了周边那些防御力量薄弱、缺乏强者坐镇的小型聚落和流浪者营地。袭击、掠夺、焚烧……黑旗团的恶名在血腥中进一步传播,其实际控制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仍在以一种野蛮的方式,持续扩张着。他们就像蔓延的瘟疫,在复兴镇光芒未能照耀到的阴影角落里,制造着新的悲剧。
而另一个值得警惕的势力——“兄弟会”,依旧保持着他们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封闭姿态,盘踞在旧城区的工业废墟中,甚少与外界交流。但最近探子回报,兄弟会也明显加大了对外的活动力度,尤其是向北方,派出了更多精干的人手,如同幽灵般,频繁出现在磐石基地那庞大废墟的外围区域,进行着测绘、侦察,甚至可能……是小规模的试探性进入。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
磐石基地遗址,那座埋葬了旧时代野心与疯狂的巨大坟墓,即便已然化为一片死寂的冰雪废墟,却依旧像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内部却蕴含着未知剧毒的华丽蛋糕,吸引着所有感知到其存在的“饿狼”。那里可能遗留的先进武器蓝图、能量核心技术、生物改造资料,甚至是周莽、王博士那未完成的、触及规则层面的研究手稿……每一样,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为之疯狂,也足以让这片刚刚看到一丝重建曙光的土地,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日,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更猛烈的风雪。凌昊婉拒了小雅的陪同,独自一人,如同一个孤独的守望者,踏着积雪,登上了复兴镇那由夯土和碎石垒砌的、尚且粗糙的“城墙”最高处。这里寒风最为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衣物,刺入肌肤,卷起的雪沫如同沙砾般拍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屹立于墙头,身形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异常挺拔稳定,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他极目远眺,目光超越了复兴镇内升起的袅袅炊烟,越过了周围被白雪覆盖的起伏山峦,最终,仿佛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牢牢地锁定在了北方——那片同样被深冬冰雪覆盖、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无形怨魂在哀嚎的庞大废墟之上。
那里,是磐石基地的葬身之所。埋葬着无数在野心与疯狂中无辜丧生的亡魂,也隐藏着足以将残存文明再次拖入地狱的、危险而诱人的“遗产”。
凌昊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流水般掠过他的指尖,带来清晰的凉意。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已然彻底稳固、呈现出混沌色泽的【万象归宗】权柄核心,也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频率,与脚下这片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天地规则,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与交流。他能“听”到风雪的低语,能“感”到大地深处那缓慢流淌的生机,也能隐约“触”及到北方那片废墟中,依旧盘踞不散的混乱、死寂与……一丝令人不安的、扭曲的活性。
“我……该怎么做?”
他低沉的声音,几乎被瞬间吹散在呼啸的寒风中,像是在询问这片承载了太多伤痛与希望的天地,又更像是在叩问自己那经历了蜕变与沉淀的内心。
是应该主动出击,凭借自身的力量,抢先一步进入磐石遗址,以雷霆手段掌控乃至彻底摧毁那些危险的技术和可能存在的隐患,将一切潜在的灾难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样做,或许能一劳永逸,但也意味着他将无可避免地、更深地卷入到权力与资源的血腥争夺之中,甚至可能因为他这个“变数”的强势介入,提前引爆各方矛盾,亲手点燃更大规模的战火,让更多的幸存者卷入其中。
还是应该继续坚守在复兴镇,以静制动,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最佳的时机?这样做,可以避免主动挑起冲突,维持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和平,让复兴镇获得更宝贵的发展时间。但却可能要承担坐视黑旗团或兄弟会,甚至是其他未知势力,率先得到那些危险技术并加以利用的风险。一旦那种情况发生,所酿成的祸患,可能远比现在就去干预,要可怕得多。
这似乎是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抉择,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然而,在凌昊那如同深潭般幽邃的心湖深处,其实早已有了清晰的答案。这答案,并非源于利弊的权衡,而是源自他一路走来的经历,源自伙伴们用生命在他灵魂中刻下的烙印。
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鱼姬那决绝的、如同燃烧流星般挡在他身前、最终化为虚无的眼神;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道声在燃烧灵魂构筑心壁时,那平静而坚定的最后嘱托;脑海中,更是清晰地回放着雷战那咆哮着、以血肉之躯悍然冲向规则尖刺、用生命为他争取瞬间的无悔背影……他们的牺牲,他们交付给他的信任与希望,绝不是为了让他去成为一个新的“统治者”、“征服者”,或是某个庞大势力的最高领袖。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够守护住“真实”与“希望”的……守护者。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那些在废墟的阴影下,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依旧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普通面孔;那些在听到复兴镇名字时,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流民;那些在凌昊的公开课上,虽然听不懂深奥道理,却依旧努力记下每一个生存技巧的专注眼神……还有,小雅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在他最虚弱时不离不弃,握着他的手,说出“无论你最终决定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时,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了他心中那不可动摇的信念基石。
守护。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它并不意味着占有,不是要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它更不是支配,不是要以自己的意志去强行规划他人的命运。
他的力量,【万象归宗】的权柄,其根源深植于这片天地的规则之中,是这个世界本源力量的一种体现与延伸。那么,这份力量,也理应回归其本源的意义——用于守护这个孕育了他的世界,以及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如同野草般顽强挣扎、却依旧不曾放弃希望与尊严的……亿万生灵。
凌昊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握成了拳。他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犹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般,无比清澈、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不会主动去争夺磐石遗址。那里是诱惑的漩涡,是混乱的源头,一旦他涉足其中,无论初衷如何,都必然会被卷入无休止的争夺与猜忌之中,甚至会打破目前各方势力之间那脆弱的平衡,亲手引发他想要避免的更大灾难。这违背了他“守护”的初心。
但是,他也绝不会坐视那些危险的、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技术,落入黑旗团那样纯粹以掠夺和毁灭为乐的疯狂势力手中。那将是对所有渴望安宁生活的幸存者的背叛,是对鱼姬、道声、雷战他们牺牲价值的践踏。
他的抉择,已然清晰——
以复兴镇这片正在艰难复苏的土地为根基,以自身这超越了寻常理解的力量为屏障。不主动扩张领土,不寻求称霸一方,但任何胆敢破坏这片土地上刚刚萌生的安宁、任何试图以暴力与恐惧践踏幸存者生存权利的势力,无论是凶残暴虐的黑旗团,还是其他任何觊觎危险力量、企图以此奴役他人的存在,都将迎来他……毫不留情的打击!
他要成为这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中,一道无形的、却绝对不可逾越的界线!一道守护着微弱希望与艰难秩序,屹立于废墟与新生之间的……最终防线!
寒风依旧在他身边呼啸盘旋,卷起千堆雪沫,天地间一片苍茫。但凌昊的心中,却如同风暴眼中一般,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宁静。他俯瞰着脚下那片在冰雪覆盖下依旧顽强运作、闪烁着点点灯火的家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一个无声的誓言,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轰然响起,与这片天地的规则隐隐共鸣:
以此为界,凡越界者,皆为敌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