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五月,朝中有两件大事。
一是李二思念皇后,长孙无忌复出,恢复赵国公爵位,特授参议朝政。房玄龄保持沉默,此事就定下来。
皇帝已经决定,杜河懒得开口。
长孙无忌是李二最信任的人,皇后去世后,皇帝倍感孤独,把这位老兄弟带在身边,或许能有慰藉。
二是高昌国战事,高昌王麴文泰投靠西突厥,切断丝绸之路,攻打大唐附属国焉耆。皇帝遣使质问,文泰答复嚣张。
“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其不能自生邪!”
使者把话带回,引起轩然大波。
麴文泰意思很明显,大漠的事情,你唐皇管不着。
恰逢长孙皇后去世,大唐沉浸在国葬中,如今皇后入墓,皇帝也腾出手了。朝中主战呼声高,数次大廷议选将。
五月十日,主帅人选确定。
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彻、阿史那社尔为副大总管,关内道调兵两万,陇右道调兵三万。东突厥部、契苾部仆从三万,合兵八万进军高昌。
负责后勤统筹的人,是长孙无忌。
杜河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给长孙无忌刷战功——高昌国几千兵马,侯君集又善战,灭国是迟早的事。
他这几个月少去宫中,只在水师廷议见过皇帝。
失去发妻之后,李二肉眼可见憔悴。本来他造船有功,理应受到封赏,可他位极人臣,只赏了金子、丝绸。
六部庞大机构运转,都在忙高昌战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杜河逐渐边缘,他并不介意这点,只要不动海东和安东,他依然有话语权。
云姬雨姬两个新罗婢,对他予取予求。
是以长乐公主没回府,他也潇洒自在。
五月十五日,医学院以替皇后祈福的名义,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下乡看病活动,李二很支持,下令各州县配合。
“师兄,你带多少人啊。”
“十个。”
“师姐呢,五个。”
“……”
队伍浩荡百人,自然热闹非凡。交谈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笑声。咸阳衙署不良人,执刀在前开路。
杜河换上黑白袍,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在他牛车旁边,跟着一个少女,同样身穿黑白袍,头顶束发成髻,一张布口罩,将面容遮去大半。
她秋水眼眸中,带着深深不解。
“公子为何来这?”
“这多好。”
杜河怡然自得,把头枕在干草上,笑道:“乡下百姓无医可看,多受病痛折磨,咱们走一遭,也算体验民生了。”
“诺。”
武玦恭声答应,眼中却有嫌弃。
杜河也不在意,武玦跟着武士彟,辗转大唐多地,都是大小姐生活。直至武士彟身亡,才算受了苦楚。
带她见见底层,好消除戾气。
孙思邈年纪大了,也坐在牛车上,赵烟儿随他学医,也陪在左右。老神仙须发皆白,笑呵呵看一眼武玦。
“姑娘眼尾泛红,还是少动怒好。”
武玦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孙思邈养气功夫极佳,不会和她女孩见识,捋须欣赏风景。赵烟儿曾剐刘天易,闻言柳眉竖起。
“哪来的蛮女,不识好歹。”
“哼,瞧你烟视媚行,狐媚子。”
武玦立刻反击,赵烟儿脸色微变,她曾被刘天易掳掠,有一段悲惨过去。武玦含沙射影,暗指她不洁。
杜河大感头痛,女帝太好斗了。
她跟赵烟儿不熟,不清楚她过去。但女子相互攻击,多用贞节说事,这下误打误撞,踩到赵烟儿痛处。
“玦儿。”
杜河眉头微皱,斥道:“向老神仙和烟儿姑娘道歉。”
“奴……”
“道歉。”
杜河开口打断,声音逐渐严厉。
武玦咬咬牙,不服气垂首。
“武玦出言无状,请两位海涵。”
“呵呵,不碍事。”
孙思邈摆摆手,赵烟儿神色稍缓,轻哼一声没说话,孙思邈借口去看学生,带着赵烟儿去前面了。
武玦眼中含泪,犟着头不说话。
杜河失笑摇头,女帝遭继兄压迫,浑身都带刺,多半心里不服。
他放缓了声音,道:“你在我身边,没有伪装性情,这点我很高兴。但你要学会接受善意,不可处处防人。”
“老神仙九十多岁了,何至于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他说你肝火旺盛,是出于医者好心。烟儿姑娘生性善良,不是难相处的人,开口不能这般尖锐。”
武玦哼道:“谁让她说我蛮女。”
“那是你不尊长辈。”
杜河笑着摇头,又道:“你是应国公之女,真正的一流权贵。若因一些无良亲戚,就失了本身气量,不是更让他们痛快?”
武玦低下头,道:“奴并非有意。”
“我明白。”
杜河温声道:“你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处处警戒。今后在我身边,可以放松些,有什么难处,我会替你解决。”
武玦低下头,卷着手指不说话。
杜河不再多说,她这几年在武府,受尽亲戚恶意,内心敏感又好强,面对他人善意,本能带着防备。
好在她尚未定性,还有改变的时间。
半上午时,队伍赶到咸阳县,县令安排好场地,就在城南门口。公告两天前发布,许多百姓在等。
药品走军驿送到,堆积成小山状。
这年代医疗水平落后,百姓看病靠土郎中,小病还能治,大病只能等死。听闻医学院义诊,个个争先恐后。
眼见义诊现场,就要乱起来了。
武玦撇撇嘴,道:“越穷越出刁民。”
“不许胡说。”
杜河哭笑不得,女帝真没同情心啊,顺手在她额头敲一记,武玦揉着额头,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瞪他。
县衙不良帅站在高处,大声道:“本次医学院出诊,是替皇后娘娘积阴德。尔等老实排队,不得争吵闹事。”
不良人连推带骂,总算压住百姓。
七八张桌子摆好,学生们挨个问百姓,看什么病就排哪科队。赵烟儿负责药品调度,一切井井有条。
“长痈蛆了,小文,带他划掉。”
医学院运转三年,学生都磨炼出了,判断精准快速,没有一句废话。
“这边来。”
一个年轻师弟指引,那患者是个老汉,将信将疑道:“大夫,你这也太快了吧,还没说两句啊。”
路过不良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笑骂道:“这是给贵人看病的大夫,骗你这穷汉做什么,快去快去。”
“哎哎……”
“脑疾,治不了,去赵师姐那取点药缓解。”
“骨头长歪了,打断重新接。”
“什么?这么残暴?”
“要不就残废。”
“你打吧,大夫。”
“……”
声音此起彼伏,赵烟儿忙着取药,百姓身上多是小病——得大病的早死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现场热火朝天,杜河也支着桌案。
武玦带着口罩,穿黑白袍打下手,送走两个皮炎的汉子后,一个老汉走来,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男童。
“这位大夫,劳烦您看看。”
老汉态度尊敬,掀开男童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