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从他在游戏公司猝死的那一天?从他穿越到哥布林身上的那一刻?从他发现自己就是旅者之神法兰恩转世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从他第一次成为法兰恩、第一次踏上寻找回家之路的那一刻?
尤莉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等待着。
几分钟后,楚天开口了:“我曾经是一个人类,在我变成哥布林之前,我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生活。
在那里,是一家游戏公司的制作人,设计了一款叫《无限世界》的游戏。
游戏发售的前一天,我猝死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想来应该是过度劳累。
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并且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你们还没出生,久到连坦帕斯都还在沉睡。
那时候我叫法兰恩,一个穿越者,一个旅者。
我在这个世界游历了很久,寻找回家的路。
后来我成了神,因为我发现,只有神的力量才能撕裂位面的边界,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成神之后我才明白,神明是走不了的。
神位与这个世界绑定,就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土里。
你可以把枝叶伸向任何方向,但你的根永远在这里,你无法离开。”
尤莉静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所以我抛弃了神位。”楚天说,“我剥离了意识与神性,把身体留在了这个世界,把灵魂投入了轮回。
我用剩下的所有力量保住了关于地球的记忆,然后在漫长的轮回中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重新找到回家的路的机会。
我经历过很多次轮回,但我都已经忘记了那几次的情况了,一直到这一世,我遇到了你。
在红钻城,在剑川城,在黑暗位面,每一次你都在我身边,每一次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都还在。”
尤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楚天的手:“你找到坐标了。”
楚天点了点头:“我可以回去了,回地球。”
尤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沉默。
“你一定很想回去。”她说。
“等了很久了。”楚天说,“一千年,也许更久,我不记得了。”
尤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会回来吗?”
楚天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地球坐标是固定的,但他不知道传送门的稳定性如何,不知道两个位面之间的时间流速是否一致,不知道他能否在离开后重新找到返回艾泽大陆的路,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确定。
尤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后问:“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楚天说。
尤莉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神国的边缘,望着远方万象城的轮廓。
金色的阳光在她的长发上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三天。”她说,“还有三天。”
当天夜里,楚天没有回万象城。
他坐在尤莉神国边缘的一座高塔上,望着星空。
艾泽大陆的星空和地球的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加明亮,更加密集,像是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洒在天上。
但此刻楚天看到的不是这些星星,他看到的是地球的坐标,那是一个模糊的光点,在星空的尽头若隐若现。
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死去。
他等了一千年,就为了回到那里。
但当他真的要回去时,他才发现,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比想象的更大。
他想起尤莉问的那个问题:“那你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他想起尤莉握着他手时那种微微的收紧,只有一下,但足以让他记住一辈子。
他想起尤莉在黑暗位面的战场上燃烧自己生命换取力量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在她龟裂的皮肤缝隙中涌出,像是快要炸裂的灯笼。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值吗?”他回答:“值。”
现在他要走了,他要用这个“值”去换一个他等了一千年的答案。
但那个答案,真的值得吗?
楚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做出选择。
离开或者留下,回家或者守在尤莉身边。
他想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他才从高塔上站起身来,走下台阶。
他还没有做决定,但尤莉已经替他做了。
第二天清晨,尤莉找到了楚天。
她是从神国中走下来的,穿着金色的长袍,长发在晨风中飘动。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表情。
楚天从塔楼的台阶上站起来,看着她:“尤莉……”
“我决定了。”尤莉打断了他,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我跟你走。”
楚天愣住了:“你……”
“我用你当年用过的方法,”尤莉说,“剥离意识与神性,重新投入轮回,我不做神了,我跟你一起走。”
楚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抓住了尤莉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你知道剥离神位的代价吗?
你会失去所有的神力和记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你的神国会在你离开的瞬间崩溃,你的信徒会失去他们的神明……”
“我知道。”尤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都知道。”
“那你还……”
“你为了回家等了一千年。”尤莉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我为了陪你,等一世又何妨?”
楚天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神位可以换人,”尤莉说,“神性可以传承,但错过了你,就没有下一次了。”
楚天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晨光变成了正午,久到风从清凉变成了温热,久到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不会。”尤莉说。
楚天的眼睛湿润了。
他没有哭,他是楚天,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但他的眼眶红了,像是被风吹进了一粒沙。
最终,他颤抖着声音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