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姚贾脸上堆满笑意，姿态放得极低，亲自迎上前去，甚至伸手准备搀扶韩非。
然而，那位韩国公子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神色间没有半分亲近，反倒隐隐透出几分轻蔑。
下一刻，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姚贾手中抽了回来。
“梁国之盗，赵国之弃臣。”
韩非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如此卑微浅陋之人，竟也能代表秦国出使诸侯？”
“秦国选人的眼光，未免太过令人失望。”
姚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
“……”
好家伙，自己满怀善意上前相迎，竟然换来这么一顿冷嘲热讽？
天幕之前。
姚贾亲眼看着这一幕重现，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那一刻，他好似又回到了当年。
当初自己可是怀着一片好心去替韩非助阵，谁能想到，这位公子非但没有领情，反而当众将他狠狠羞辱了一番。
那些话，他直到今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针尖扎进心里。
姚贾越想越气，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小子，当真是不识好歹！”
“我好心帮他，他倒好，反过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李斯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韩非素来如此。”
“当年他拜于荀子门下求学，便经常因为学术观点不同与荀子争辩。”
“此人有自己的判断，认定的事情，便绝不会因为旁人的态度而轻易改变。”
姚贾听得更加窝火，当即一拍桌案。
“他有自己的想法，难道我就活该挨骂？”
“难不成天下的尊贵，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他越说越激动。
“若非当时陛下对他格外看重，那小子——”
话说到一半。
姚贾忽然停住。
他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嬴政。
刚才还满脸怒容的他，顷刻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最终只能讪讪闭上嘴。
蒙毅见状，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
“姚兄。”
“受委屈了。”
姚贾仰头长叹。
“唉……”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就算如此，陛下恐怕还是会喜欢那个家伙。”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低声嘀咕。
“真是邪门了……”
嬴政却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望着天幕。
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韩非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倾尽毕生心血研究天下之道。
尤其是对韩国，他更是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
可偏偏，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故国，并没有真正珍惜他的才华。
即便后来韩非终于踏入秦国，他依旧没有因此表现出半点讨好之意。
对谁都是如此。
冷淡，疏离，不卑不亢。
甚至面对秦王嬴政，也没有丝毫阿谀奉承。
嬴政一次次亲自前往拜访。
二人谈论学问之时，韩非从不刻意迎合。
若是双方意见无法相通，他便闭口不言。
而嬴政若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也毫不在意。
有时候，韩非甚至任由嬴政坐在一旁批阅国书、处理政务。
君臣之间，竟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相处方式。
更有意思的是，每当韩非谈起自己的见解，偶尔冒出一句极为精妙的话，嬴政便会立刻取来笔墨，将其记录下来。
那副模样，好似生怕遗漏了什么稀世珍言。
然而嬴政或许没有察觉。
每一次他离开之后，韩非都会独自坐在那里，陷入长久的沉思。
那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并非真的毫无波澜。
只是他从不轻易将自己的情绪展露出来。
直到那一天，嬴政再次来到韩非居所。
刚踏入其中，他便发现今日的韩非与往常有些不同。
只见那位韩国公子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案前。
桌面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卷厚重的书册。
嬴政脚步微微一顿。
“韩非子？”
韩非抬眸。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下一刻，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寒暄，只是伸出手，将那本书缓缓推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低头看去，韩非平静开口。
“此书乃臣二十年所学之所得。”
“多年钻研，方才成篇。”
“如今尚未刊行于世。”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
“今日，便赠予秦王。”
话音落下，韩非收拢衣袖，起身便走。
没有邀功，没有解释，更没有留下等待嬴政夸赞。
好似他送出的并不是一部耗费二十年心血的着作，而只是一件寻常之物。
嬴政也没有开口挽留，直到韩非离开之后，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卷书册之上。
只是这一看，便彻底沉了进去。
书中的思想、谋略与治国之道，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嬴政越看越沉默。
越看，眼中的光芒越盛。
放眼天下，能够让他如此珍视的着作并不多。
此前，能够享有这种待遇的，唯有商君书一类治国之典。
而现在，又多了一部，韩非之才，至此真正进入了嬴政的心中。
从那以后，嬴政前往韩非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
甚至到了几乎日日亲临的程度。
可即便如此，韩非的态度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送书也好，论道也罢，无论嬴政对他多么看重，他始终保持着那份冷静与疏离。
甚至有些事情，别人连提都不敢提，唯独韩非敢说。
例如嫪毒之事，满朝文武人人噤声，生怕触怒秦王。
可韩非偏偏毫无顾忌，直言不讳。
再比如朝堂之上，嬴政曾亲自召集群臣商议攻伐韩国。
所有人都知道，秦王灭韩之意已决。
可就在群臣纷纷附和之时，韩非却站了出来。
他没有迎合，没有退缩，反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一次，两次，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
众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有人都认为，如此一次次触碰秦王底线，即便韩非再受宠，也终究会激怒嬴政。
可他们等来的，却始终不是雷霆震怒。
每当韩非说完，嬴政往往只是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抬手：“继续议。”
仅此而已。
好似那个敢于当面反驳自己的，并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值得自己认真对待的人。
那段时间的韩非，在秦国所受到的礼遇，几乎达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虽身处异国，却无人敢轻视。
他的言论，即便锋利如刀，也有人愿意听完。
而他的存在，更好似已经超越了寻常臣子的范畴。
在那个时代，他几乎成了秦国朝堂上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活着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