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再富庶，也支撑不起一个人口数倍于己的大国长期消耗。
因此，在很多魏国将领眼中。
他们并非击退了诸葛亮，而是在等待诸葛亮自己退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粮草耗尽。
卧龙再神，也只能班师回朝。
可如今，情况却不同了。
这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也是准备最充分的一次北伐。
屯田数年。
积粮无数。
十万大军尽出。
整个蜀汉几乎把能够拿出来的力量全部押了上去。
这让曹叡如何能够安心？
而魏国方面。
唯一曾经真正让诸葛亮感受到压力的人。
曹真。
也已经不在人世。
当年诸葛亮兵出陈仓。
曹真提前预判路线。
命郝昭死守陈仓。
硬生生挡住了蜀军攻势。
那是少数几次让诸葛亮不得不主动改变战略方向的对手。
甚至连诸葛亮自己都承认。
曹真绝非庸才。
然而如今，这位魏国柱石已经长眠地下。
放眼朝堂，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谁能够承担起抵挡诸葛亮的重任？
深夜。
洛阳皇宫。
万籁俱寂。
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昏黄火光映照着空荡荡的大殿。
曹叡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呼——”
他骤然坐起身来。
胸膛剧烈起伏。
额头冷汗密布。
连贴身寝衣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刚才的梦境仍旧清晰无比。
梦里，关中烽烟四起。
蜀军旌旗遮天蔽日。
诸葛亮羽扇轻摇。
一步步踏入长安城门。
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却无力阻止。
曹叡沉默许久。
缓缓抬头。
望向蜀汉方向。
眼神复杂至极。
最终，嘴里低低吐出三个字。
“诸葛亮……”
声音不大。
却好似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这些年来。
这个名字早已成为魏国朝堂挥之不去的阴影。
每一次北伐。
都会让整个洛阳风声鹤唳。
朝臣紧张。
边关戒严。
粮草不断向西北运输。
数十万大军严阵以待，甚至连百姓都知道。
只要诸葛亮还活着，西北便永远不会安宁。
若这一次，蜀汉内部没有李严掣肘；若这一次，粮草能够供应充足，若这一次，诸葛亮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决战；
那么魏国还能赢吗？
曹叡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答案太过残酷。
他没有把握。
整个大魏。
也没有人有绝对把握。
诸葛亮活着一天。
关中与陇右便一天不得安宁。
这绝非后人的夸张之辞。
而是那个时代魏国上下最真实的感受。
更何况。
就在此前不久。
司马懿还遭遇了一场令魏军颜面尽失的大败。
被诸葛亮逼得狼狈不堪。
不仅损失大量士卒。
就连无数军械甲胄都落入蜀军之手。
大将张合更是在追击途中中箭身亡。
……
曹操越想越气。
脚步在大殿之中来回踏动。
每一步落下。
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头。
那张向来充满威严与自信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他这一生。
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不是称王称霸。
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是那股敢于向天下最强者亮剑的气魄！
官渡之战时。
袁绍兵强马壮，四州之地尽归其手。
天下九成人都认为曹操必败。
可他退了吗？
没有。
反而主动出击。
一战定北方。
赤壁之战后。
纵然遭遇人生最大惨败。
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可他依旧能够收拾残局，稳定北方。
从未生出半分畏惧。
在曹操看来。
输赢乃兵家常事。
败一场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拔剑的勇气都没了。
而天幕之中展现出的魏国后期。
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大魏了。
那是一种处处以诸葛亮为假想敌。
处处以防守为目标。
甚至将“守住”本身当成胜利的心态。
想到这里。
曹操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锐利如刀。
“若孤当年也是这般想法。”
“官渡不用打了。”
“直接守许都便是！”
“若孤当年也是这般胆气。”
“赤壁之后便该缩在邺城不出！”
“还谈什么横扫天下？”
声音如雷。
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一旁的荀彧、程昱、贾诩等人彼此对视。
神色也颇为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
曹操生气的并非司马懿战败。
而是那种心态。
一种连曹叡都默认“只要诸葛亮退兵就是胜利”的心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魏国君臣眼中。
诸葛亮已经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敌国丞相。
而是一个近乎无法战胜的存在。
所以目标才会从“击败他”。
一步步降低到“挡住他”。
最终变成“熬走他”。
目标不断下降。
恰恰说明压力不断上升。
与此同时。
蜀汉时空。
刘备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
“好！”
“说得好！”
“守住孔明就算赢！”
“这评价朕喜欢！”
他拍着大腿。
笑得前仰后合。
眼角甚至都快笑出泪花。
对于曹操的暴怒。
刘备非但没有同情。
反而觉得无比畅快。
毕竟。
这可是来自敌人的最高认可。
能够让一个庞大的帝国。
从上到下都把目标定为“守住”。
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
关羽捋着长须。
满脸傲然。
“军师之才。”
“古今罕见。”
张飞更是哈哈大笑。
“俺早就说过！”
“军师一个顶十万大军！”
“看看把魏国吓成什么样了！”
“连打赢都不敢想了！”
整个蜀汉朝堂。
都弥漫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而另一边。
魏国时空。
曹叡本人却陷入沉默。
望着天幕上的史书记载。
他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别人可以站在结果之外评价。
但身为当事人的他。
却最清楚当时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诸葛亮每一次北伐。
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只要稍有不慎。
整个关中都有可能动摇。
街亭之战。
若不是马谡失误。
后果不堪设想。
此后数次交锋。
魏军也始终未能真正占据上风。
面对这样一个谋略、统兵、治军几乎没有短板的人物。
曹叡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把他挡回汉中。
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想到这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目光复杂地望向天幕。
“非朕不想胜。”
“实在是……”
“对手太强了。”
短短几个字。
却让无数人陷入沉默。
因为这一刻。
他们忽然意识到。
能够让一向骄傲的大魏皇帝说出这种话。
放眼整个华夏历史。
恐怕也只有那位羽扇纶巾、鞠躬尽瘁的卧龙丞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