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易，善后难。
桔子最终被留在了霜天城，与其余几个脱离控制的修士和妖灵一起，组建了新的门派。
她与其他人要在那里行善百年，造福世人。
虽然说功是功，罪是罪，功罪难相抵，但有此一事，她才能再次回到李叹云身边。
否则，作为怨骨爪牙，虽无作恶之意图，却有作恶之事实，也是要诛命罚罪的。
那里没有墨家弟子，许多事他们不懂，李叹云只好多停留了三年，耐心的教他们，既做了善事，也不要让凡人们形成依赖。
引水，搭桥，开路，教化…
…
三年之后，他回到了落霞山复命。
伯允对他的所作所为极为满意，说道：
“你虽是元婴修为，但只论道法的话，已经不弱于大多数化神修士了。”
李叹云闻言受宠若惊，他并不这么认为。
“弟子不敢当，修行之途渺渺，世间不知有多少隐士大能，高山仰止，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伯允来了兴趣，笑呵呵的问道：“何出此言呐？”
李叹云回道：“弟子早年游历，曾见过不少绝灵之地，而结婴时自己也曾造就过这么一片千里之地，没有一两百年，绝难恢复，可见我走的路，很多人早就走过了。”
伯允点点头，说道：“你心思澄净，明真察微，这很好，但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叹云点点头，又听到伯允说道：“你观本尊如何？”
李叹云微微躬身不答。
“哈哈哈，不必如此拘谨。在九幽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掌门弟子之分，只有职责和使命的不同。”
“是，”李叹云这才说道，“弟子无意探查掌门底细，但掌门每次都以化身示人，不知是何缘故？”
伯允哈哈大笑，面上尽是欣慰的笑容，笑罢悠悠长叹。
“只因我的职责是看守九幽之门，片刻也不能间断，既不能让那些强大的魂魄逃出，也不能让实力强大之辈贸然闯入。”
李叹云不由得问道：“此界还有比掌门真身的实力更为强大之人吗？”
伯允面上浮现一抹神秘的笑容，轻声说道：“谁跟你说，我的真身在此界了？”
李叹云闻言心头巨震，面上惊诧之色闪过，不由得问道：
“掌门真身与化身之间距离如此遥远，不怕反噬吗？”
“什么是远，什么是近？”伯允轻声问道，“你这些年于虚空之中往来纵横，为何不能明悟呢？”
李叹云陷入冥思，又听伯允说道：“万界之间，只有一个九幽之地，我也不过是守陵人之一罢了。”
“你想要踏破虚空，寻她而去，岂不是舍近而求远？”
李叹云连忙顿首在地，问道：“还请掌门教我！”
伯允微微颔首，说道：“随我来吧。”
李叹云依言站起身来，伯允的身影没入虚空之中。
李叹云也随之而去，两人在黑暗之中静静站立，伯允将手指点向大陆。
“我们去这里，地心之处。”
“回掌门，那里的压力太大，温度太高了…”
伯允笑笑，说道：“是啊，你还未炼体大成，只能先到附近，由我带着你的一缕神识前去。”
李叹云这才放下心来，在地底的虚空之中穿行，越过砂土层，石岩层。
在地火层的深处停了下来，这里的岩浆温度极高，压力极大，身遭的玄阴重水之盾堪堪能挡住。
他分出一团神识，附在了伯允的肩上。
伯允打出一道辉光，将这一团神识保护起来。
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李叹云的意识跟随那一缕神识而去，眼前一花，赫然出现在一座门前。
那是一座八卦大阵，用他不认识的字体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了，在施展冥婚诀时，他依稀见过这扇门，二丫的魂魄就是自这里飞出来的。
还有些石像，香案，龛炉等物，但李叹云恍若未见，痴迷的看着那座浮空的八卦阵。
而八卦大门的一侧，负川正坐在那里，见伯允到来，化作人形致意。
“叹云啊，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不知，你会如何选择呢？”
李叹云不答，这里会是什么选择？
伯允单手一抹，最外面的风火地泽天水山雷齐齐向外一开，透出一丝幽光。
里面的五层阵法则纹丝不动，伯允说道：
“这种通道专为引魂使者所设，你引来的魂魄皆是自此而入，也可以实观虚，你看看吧。”
说罢，将被辉光包裹着的神识向前阵前一扔。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李叹云透过辉光，看到了一幅模糊的景象。
有丛林，峡谷，木桥，还有高山与海洋。
那里的景色无法以言语来形容，单说那海洋，仿若跳动的玄冥真炎，有数不清的魂魄在其中浮沉。
而那些魂魄之间并不是安然相处，有些大的在追逐着小的撕咬吞噬。
“这，这是…不是说九幽是极乐之地吗，怎么也会有争斗？！”
“争，乃是天道。没有争，便没有不争，似生若死，何以证玄德？”
“而有些魂魄即便弱小，也会有善缘护体，能吸收无主魂力生长，熬到转生机缘来临。”
“天道许争，但不喜夺，比如那些夺舍之人，善缘会被一扫而空，毫无庇护。”
李叹云不禁问道：“他们可有记忆，可有护身法术？”
伯允笑道：“哪有什么法术，只有最野蛮的吞噬。不过记忆都是有的，甚至于有些生前的争斗，到了这里也不会停歇，而这里的争斗，说不定也会影响来生的选择。”
“只是魂魄随着浮沉生长，若无特殊功法护持，承载记忆的魂，在与海水交换之时，有些记忆也随之飘散，然后化作因果机缘的脉络之一。”
“这么说，弟子的冥婚之缘…”
“记忆就是时间在魂灵上刻下的痕迹，大部分会随之消散，小部分会保留，也可能会从一团魂魄身上到另一团身上。不过，你们不同。”
“有何不同？”
“带有引魂使者魂力之人，与九幽的意志有一部分相合，魂魄难以消亡，记忆难以泯灭。”
“而魂力既有同源，会与魂使再次相逢。”
“但也有缺憾，那就是身处九幽编织的因果之网中，极难挣脱，不好成仙啊。”
李叹云沉吟不答，他想起来黄泉鬼道那奇怪的收徒规矩，终于明白了。
不经过鬼道之法筑基，便无法以生者的身份与九幽建立联系。
所以黄泉鬼道只传炼气弟子，至于那不善不恶的要求，则对应着引魂和焚魂两种方式。
“掌门，若是世上没有引魂使者，会怎么样？”
伯允微微一笑，说道：“若是世间没有我等，魂力的总量也是不变，九幽依然在。”
“但鬼灵一旦突破生死桎梏，则寿元会极为悠长，兼之神通广大，逐渐修成鬼仙的话，则仙界处处是鬼影，九幽就会逐渐与仙界重新融为一体。”
“那会怎样？”
“在九幽与仙界最终合二为一之时，万界星斗会涌到一处，虚实重新合为一点。”
“那将是一场浩劫…”
“不错，但万物会再次重生，只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记忆也是吗？”
伯允一声轻笑：“当然，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了。”
“我不愿…”李叹云喃喃道，“我不愿忘记…”
“那你可以代替我，看护此界这座大门，”伯允说道，“本尊给你一部功法，可以吸取九幽之地的无主魂力修行。”
“全无瓶颈吗？”
“当然不是，若遇瓶颈，不过是凝练几具化身，带着几只灵兽，替你去人间引魂罢了。”
“那她呢？”
“她？当她再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们隔着这扇门，自可以长相厮守，怎么，你是贪恋肉体之欢的人吗？”
李叹云明白负川百年前为何对自己以五行之法结婴深表遗憾，也明白它刚才所说的选择是什么了。
“弟子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你不是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而当年，我也问过。”
“但是本尊要提醒你，九幽的背后就是仙界，两者一虚一实，互为表里。你如今距离万灵梦寐以求的真正长生和想要的长相守，只有一步之遥。”
李叹云猛的一惊，这是修行的真相吗？
还是他在欺骗我？
“掌门，你得到长生了吗，又为何要找上弟子？”
“当然，星空之中，每一处有生灵的天地，都有九幽。很多地方，也都有一个名为伯允的化身。”
“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是因为经本尊暗中观察，你经过红尘炼心，已几乎超脱世情，而且斗法本领高强，可以引来此界一切留恋不去的鬼魂。”
“而我这具化身，修为受此界限制，还有三百多年，寿元就要用尽了。”
这个理由很充分，一时之间，三人陷入沉默。
八卦阵无声的合拢，伯允和负川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弟子心中难以割舍，无法在此安然枯坐。”李叹云最终还是说道。
“贪恋肉体之欢也罢，无法挣脱世情也好，弟子最想要的，是永远与她相拥在一起，有心跳，有温度的那种。”
“那真是太遗憾了，”伯允叹息一声，“她在玉衡星上，极为遥远。”
“你不是星命修士，传送进空间通道会很容易迷失在星空之中。”
“而大周祭庭的下一次飞升，要在六百年后，而且那里的上界也不是玉衡星，而是弧矢星。”
“你若是赶时间，就只剩横渡星空这一条路了。”
李叹云的神识迅速的返回去，久久不言。
脑海之中，尽是沈见素垂垂老矣的面容。
身上的穴窍悄然自行打开，此地充沛的火灵气涌入，第三层的瓶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