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特级加固机房。
从三万六千公里高空坠落的冲击感尚未完全从神经末梢散去,林远已经站在了满是代码流动的屏幕墙前。
他右手缠着被渗出的血迹染红的纱布,左手死死按在操作台上。
在他身后,萧若冰正抱着陷入沉睡的林夕。
那个在月球轨道被当成“感应器”折磨了三年的小女孩,此刻正蜷缩在母亲怀里,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指尖依然不自觉地跳动着某种奇特的物理节拍。
“老板,全网同步率稳定在99.98%,但这个数字正在变脏。”
陈墨的声音从那一堆凌乱的计算纸中传出。他没有回头,双眼死死盯着一组不断波动的曲线。
“这种现象在物理学上被称为基准偏移。既然我们利用小晨的量子脑接管了母机的全球授时,那些旧时代的掌控者就直接掀了桌子。他们不再试图抢夺控制权,而是开始质疑什么才是真理。”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冽如冰:“解释清楚。”
陈墨转过头,将一份刚从国际计量局官网截获的绝密公告投射在大屏幕上。
“两个小时前,由欧美日共同主导的国际标准委员会宣布:由于不明原因的电磁干扰导致地球自转微环境改变,原有的原子秒定义存在安全风险。他们正式启用了一套全新的、基于他们控制下的氢脉冲星校准的通用度量衡2.0。”
林远瞬间看穿了这层温文尔雅的学术皮囊下的狰狞杀意。
“这不只是改个时间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陈墨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极其毒辣的逻辑链。
“现在的芯片制造、高精度数控机床、甚至是我们的深海采矿机器人,所有的动作指令都建立在旧的长度和时间常数上。现在他们把一秒的长度缩短了十亿分之一,把一米的定义微调了几个纳米。”
“这意味着,从这一秒起,全球所有的启明设备,在法律和标准的定义中,全部变成了不合格产品。”
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
你的光子芯片算得再快,只要你的输出结果不符合他们新定的“刻度”,你就是废品。
你的五轴联动机床切出来的零件再精密,只要不符合他们新定的“公差”,你就是垃圾。
“现在,波音、空客、还有大众集团,已经接到了总部的紧急指令:以计量基准不一致导致安全隐患为由,无限期封存所有启明联盟供应的零部件。”刘华美推门而入,脸色比窗外的阴霾还要沉重。
“我们的仓库里积压了价值四百亿美金的货,现在,这些货在法律上和废铁没区别。”
林远没有在这场口水战中浪费时间,他转头看向王海冰。
“如果我们按照他们的新标准重新校准设备呢?”
“做不到。”王海冰指着后方的一号无尘室,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老板,造芯片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冷却载体,叫高纯度同位素重水。为了对抗这种全行业的标准封锁,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生产出符合新刻度的超精细晶圆。”
“但是,萧若冰……不,是她背后的东和财团残余势力,联手切断了全球90%的同位素分离膜供应。没有这种膜,我们提炼不出高纯度的重水。没有重水,我们的光刻机在新的高频震荡模式下,三秒钟就会因为过热而烧掉镜片。”
这就是现实的死结:他们修改了游戏的计分规则,同时还抢走了你手里唯一的记分笔。
林远看着窗外正在拆卸废旧钢材的塔吊。
在这个被数字化和精密制造统治的世界里,所谓的“主权”,其实就隐藏在这些冷冰冰的材料和刻度里。
“既然买不到分离膜,那我们就不分。”
林远走到白板前,提起笔,划掉了一系列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只留下了一个最基础的物理模型:“惯性”。
“老王,汪总。大自然分拣物质,不一定非要靠筛子。”
“我们要搞超沉降分离技术。”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圆筒。
“我们要利用江钢现有的那台超高速离心锻压机。”
“把它反过来用。我们不压钢材,我们往里面灌水!”
“利用每分钟十万转的恐怖离心力,强行让不同重量的原子发生物理分层!”
“这在过去行不通,是因为轴承撑不住。但现在我们有了磁悬浮,有了海丝胶润滑。”
“我们要用最野蛮的物理力量,强行从这满地的长江水里,把我们要的重水给甩出来!”
工程在两个小时内启动。
江钢的一号车间,那台被加固了十六层碳纤维围护的离心机,发出了如同喷气式发动机起飞般的尖叫。
“转速:四万转!轴承温度120度!”
“检测到微震动,正在启动小晨频率补偿!”
由于小晨还在休眠,汪韬只能利用之前采集的小晨脑波样本,通过“盘古”AI进行死板的模拟。这种模拟在低速时还算好用,但当转速突破六万转的物理极限时,悲剧发生了。
“砰!”
一根儿臂粗的金属导管因为承受不住剧烈的共振,瞬间炸裂。滚烫的、带有放射性的初级重水流了一地,报警声刺破了厂房的宁静。
“停机!快停机!”老赵总工满脸是汗地吼道。
“不能停!”林远站在监控台前,双眼由于充血而变得通红。
“一旦停机,里面的原子会重新混合,所有的能量都白费了!老赵,带人用海丝胶去封堵!老王,用你的外骨骼,强行给我顶住那个平衡盘!”
这是一场肉身与物理极限的肉搏。
几十名穿着重型外骨骼的技师,冒着被高速旋转的零件撕碎的风险,冲进了那片充满毒雾的区域。
他们用肩膀,用钢铁的支架,硬生生地在那毁灭性的震动中,为离心机撑起了一秒钟的平稳。
重水终于提炼出来了,纯度达到了惊人的99.99%。
但就在林远准备用这批重水重启光刻机时,一封来自“全球数字港口联盟”的公函,再次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林先生,鉴于你们目前的生产流程使用了非标准度量衡验证,所有产出的芯片被判定为具有时钟陷阱的恶意硬件。”
“任何港口,严禁装载此类货物。任何银行,禁止为此类货物开具信用证。”
林远看着那封公函,突然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好,很好。”
林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墨和汪韬。
“他们要谈真理。他们要谈基准。”
“那我就在这儿,给他们造一根撑起地球的杠杆。”
“老板,你要干什么?”顾盼颤抖着问。
“既然他们想用虚假的时间来锁死我们的产品。”
“那我就让这整个世界的时间,全部停下来。”
林远走到主控电脑前,输入了一串从未动用过的最高权限指令。
“陈老师,启动量子钟摆补偿的负反馈模式。”
“我们要利用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一号高炉。”
“我们要让这几十座钢铁巨兽,在同一秒钟,产生一次向下的物理脉冲!”
“我们要利用这几千万吨的铁水下沉产生的引力扰动,强行干扰他们那个氢脉冲星的地面接收站!”
“我要让他们的新度量衡,在进入大气层的那一刻,全部变成无法解析的垃圾信号!”
凌晨 4:15。
江州、太原、攀枝花、鞍山。
全中国几十座巨型钢厂,在那一瞬间,突然同时熄灭了所有的灯火。
在那漆黑的夜幕中,无数座高炉底部的液压支柱,同时收缩了三毫米。
这种在宏观世界里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动。
却在地心深处引发了一场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精准的引力涟漪。
这涟漪跨越了空间,精准地撞击在了那些正在向全球广播“新时间协议”的信号塔上。
在那一微秒里。全球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所有的数字钟,全部倒转了0.1秒。
仅仅这0.1秒,让所有的“通用度量衡2.0”逻辑链条,发生了毁灭性的时空错位。
“报错了!他们在报错!”汪韬激动地跳了起来。
“由于时间基准崩溃,对方的港口管理系统、金融交易系统,现在全部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现在,只有我们拥有唯一的、建立在地心脉搏上的启明标准!”
这一夜,世界乱了。
原本想要锁死林远的那些巨头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自己亲手挖下的坑,现在成了埋葬他们自己的陷阱。
林远站在基地的天台上,他看到在那遥远的东方海面上。一艘属于东和财团的小型快艇,正亮着求救的信号灯,在海浪中摇摇欲坠。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在他脑海中响起。
“林远!你把这杆秤给掰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了秤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远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停跳的旧表。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顾盼说道:
“去,给马总打个电话。”
“告诉他,从今天起我们要成立全球物理度量衡共同体。”
远处第一抹阳光,穿透了云层。
那根被折断的“太空电梯”残骸,在晨曦中像是一座金色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