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氏的长老是在第五日清晨离开的。
忆婆婆与安魂使联手布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隐蔽的“轮回迷障”结界,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笼罩了茶馆及其周边三里范围。这结界不具防御之能,却能最大程度混淆、延迟、误导任何针对此地的“因果”推算、“天机”窥探与“恶意”锁定。用忆婆婆嘶哑的话说:“除非是化神老怪当面,拿着你的贴身物件施法,否则想隔着百里千里就算清这里的人与事,得先过了老身这关。”
“此间事了,我二人需即刻返回祖地。”安魂使对夏树、孟青萝及众人温声道,“荒原一役,轮回干扰网络出现剧变,族中需重新评估、调整对策。青萝既已继任族长,又与此地结盟,便留在此处,统筹协调。夏道友,林姑娘,诸位,前路艰险,务必珍重。若有需孟婆氏援手之时,青萝自会联络。”
临行前,忆婆婆还特意将林薇叫到一旁,低声嘱咐了许久,似乎传授了某些与“万魂灯”愿力配合、专门应对记忆篡改与灵魂侵蚀的孟婆氏秘术诀窍。林薇认真聆听,眼中时有明悟。
送别两位长老,茶馆的“庇护领域”内,似乎又回归了那种略带紧绷的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眼中的短暂间歇。天罡子的警告、赤鳞带回的妖族动态、孟青萝分析出的轮回干扰网络重组……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更大的麻烦,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夏树的伤势恢复到了七成左右。“定界司南”与“锚点”、“奇点”形成的三角循环日益稳固,不仅加速了他的恢复,更让他对“归真”之道的领悟,对混沌灵烬的掌控,以及对这片土地的联系,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如今他哪怕不刻意运转功法,只要身处茶馆范围,地脉生机便会自然而然、丝丝缕缕地滋养他的身心。那暗金色的“庇护领域”,他感觉自己似乎能初步“沟通”与“微调”,虽然还远达不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已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他开始尝试将心神沉入“定界司南”。罗盘中父亲留下的意念烙印已然消散,但其中蕴含的古老道韵与指引之力,却如同一个等待开启的宝库。夏树发现,当他以“归真”之力温和地注入罗盘,并尝试感应“锚点”信物与“奇点”共鸣时,罗盘表面那些玄奥的轨迹纹路便会微微发亮,传递出一些模糊的、关于方位、距离、能量性质的“感觉”。这感觉并非清晰的地图或文字,更像是一种直觉般的指引。他隐约觉得,若能完全掌握此物,或许真能在茫茫混沌或诸天万界中,找到特定的“坐标”。
林薇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与孟青萝的交流,以及对“万魂灯”的进一步感悟上。孟青萝毫无保留地将孟婆氏关于“记忆守护”、“轮回边缘”、“净化怨煞”的诸多秘术理念与林薇分享,两人相互印证,都觉获益匪浅。林薇的“万魂灯”光华越发内敛,愿力运用也越发精妙,她甚至开始尝试,将愿力的“净化”与“守护”特性,融入茶馆的日常防护中,形成一层针对心神攻击与记忆篡改的无形屏障。
楚云是恢复最快的。他本就伤势不重,主要是消耗过度。恢复之后,他立刻投入了对茶馆防御体系的升级改造中。“双魂共鸣术”大成带来的空间掌控力提升,让他有了更多想法。他开始尝试在“庇护领域”内部,构建一些更加精妙、隐蔽的“空间褶皱”与“维度陷阱”,并非简单的困阵,而是结合了幻象、误导、能量折射的复合型空间迷宫。他称之为“千机回廊”,理论上,若有敌人闯入领域深处,很可能被困在无限循环、真假难辨的微型空间迷宫中,短时间内难以脱身。
赤鳞和手下的妖族精锐则成了茶馆的“外勤”与“教官”。赤鳞闲不住,经常带着伤势痊愈的妖族兄弟,在阿木和王胖子的“导游”下,在青石镇周边“巡逻”,美其名曰“熟悉环境,以防万一”。实则他那彪悍的作风和妖族特有的感知,确实清理掉了几波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宵小之徒——有些是归墟残党的外围眼线,有些是听闻风声想来“碰运气”的散修,还有些身份不明,但行迹可疑。同时,赤鳞也毫不吝啬地指点阿木和王胖子的实战技巧,尤其是王胖子那新觉醒的、与“英灵战意”共鸣的通灵体,在赤鳞这种身经百战的妖族悍将刺激下,似乎隐隐有要突破的迹象。
平静的日子,在第七日被打破。
打破平静的,并非预想中的道盟“守旧派”发难,也非天机阁的报复,甚至不是归墟魔道的反扑。
而是妖族。
来者是赤鳞在边界那位“友军”话事人派出的第二波信使,这次带来的消息,远比上次紧急和严峻。
“赤鳞大哥,出事了!”信使是一名以速度见长的青羽鹰妖,化形后仍保留着锐利的眼神和鹰钩鼻,他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您离开后,您对头那几个老家伙,还有他们背后的一些‘鹰派’长老,开始在谷内大肆造谣,说您在荒原擅自与人类勾结,引发古魔之乱,导致妖族边界动荡,损失惨重,更招惹了十万大山那些遗族的敌意!他们鼓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部落,要求长老会严惩您,并将您……驱逐出万妖谷,甚至要剥夺您的‘火麟将’封号与部族领地!”
赤鳞闻言,赤发倒竖,眼中凶光爆射,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放他娘的屁!明明是那些魔崽子搞鬼,天机阁的杂碎图谋不轨!老子是去帮忙的!那些老乌龟,自己缩在壳里不敢动,现在倒跳出来泼脏水!”
“不止如此,”青羽鹰妖喘了口气,继续道,“他们可能还暗中联系了十万大山方向的一些……存在。有兄弟探查到,边界靠近遗族活动区域的几个我方哨点,最近受到了不明身份的、带有遗族气息的‘警告’性骚扰,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态度很强硬,要求我们妖族势力后退百里。那几个老家伙正好借此发难,说都是因为您与夏树掌柜的交情,才引来了遗族的敌视,威胁到了妖域安全!现在谷内支持您和反对您的势力吵得不可开交,大长老暂时压下了对您的直接处罚,但要求您……限期返回万妖谷,当面向长老会陈述荒原之事,并……就与人类势力过从甚密之事,做出解释!”
赤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这是对头的组合拳。利用荒原之战的余波和遗族带来的压力,要把他逼回妖域,一旦回去,在对方的地盘上,又有“勾结人类”、“引发边衅”的罪名压着,少不了要脱层皮,甚至可能被软禁、剥夺兵权。
“赤鳞兄,此事因我而起……”夏树沉声道。
“不关你事,兄弟!”赤鳞大手一挥,打断了夏树,“是那些老杂毛早就看老子不顺眼,借题发挥罢了!就算没荒原这事,他们也能找出别的茬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无耻到去勾结那些大山里的老古董来施压!”
孟青萝蹙眉道:“遗族态度强硬,要求妖族后退,这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荒原之战,遗族虽然介入,但似乎并未占到太多便宜,反而暴露了它们对地脉与‘山魄’之力的渴望,以及对其他势力靠近其‘领地’的警惕。它们很可能想借此机会,重新划定势力范围,挤压妖族在边界的存在。赤鳞将军的对头,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一点。”
“那现在怎么办?”林薇担忧道,“赤鳞大哥若是不回去,岂不是坐实了‘畏罪抗命’的罪名?若是回去……”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楚云冷静分析,“对方既然敢用这种理由发难,必然在谷内布置好了局面。赤鳞老哥孤身回去,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对方本就不是要讲理。但不回去,对方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攻击赤鳞老哥,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对赤鳞老哥的部族施压,或者……直接派人前来‘捉拿’。”
形势对赤鳞极为不利。留下,可能引发妖族内部对其部族的惩罚,甚至引来“捉拿”的兵马,将战火烧到青石镇。回去,则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赤鳞紧握拳头,骨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他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担心连累部族兄弟,也怕给刚刚经历大战、需要休养的茶馆众人带来新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夏树,忽然缓缓起身,走到赤鳞面前,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定界司南”。
“赤鳞兄,你看看这个。”
赤鳞一愣,看向夏树手中的暗金色罗盘。他对这人族法器并无研究,但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非同寻常的温暖道韵。
夏树将一丝“归真”之力注入,“定界司南”表面纹路微微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并未催动其指引之能,而是将罗盘轻轻贴近赤鳞佩戴在胸前、那枚代表其“火麟将”身份与部族血脉的火焰形赤红玉佩。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定界司南”散发的金光,与赤鳞玉佩上自然流转的赤红妖火之光,在接触的瞬间,并未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同源而生的……共鸣与吸引!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场的都是感知敏锐之辈,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这是……”赤鳞瞪大了眼睛。
“摆渡人先祖的传承圣物,对天地间某些古老、强大、且与‘秩序’、‘平衡’有缘的存在或血脉,似乎有微妙的感应。”夏树沉声道,他想起了“溯影镜”中看到的,先祖封印“混沌源质”的画面,那伟岸身影的气息,似乎与某些古老而正面的力量有过交集。“赤鳞兄的火麒麟血脉,在妖族中亦是顶尖,传承古老,蕴含一丝天地火灵与祥瑞之气。或许……正因为如此,这‘定界司南’对你的血脉,有一丝认可。”
他收起罗盘,目光灼灼地看着赤鳞:“所以,你与我的结交,与茶馆的同盟,或许并非偶然,也非简单的意气相投。冥冥之中,自有缘法。你今日之难,亦是因这缘法、因我们共同对抗混沌与阴谋而起。我夏树,绝不会坐视朋友因我而受难。”
“兄弟,你的意思是……”赤鳞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要你回去‘解释’吗?”夏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你就回去。但不是请罪,而是……问罪!”
“问罪?”众人一愣。
“对,问罪!”夏树声音斩钉截铁,“就问他们,为何与天机阁内某些包藏祸心者暗通款曲?为何对荒原魔道与古魔之祸视而不见,反而打压敢于抗击邪魔的忠勇之士?就问他们,与十万大山遗族的所谓‘摩擦’,究竟是遗族无理挑衅,还是某些人里通外合、借刀杀人的结果?就问他们,面对可能危及整个妖域、乃至灵界的大劫,是选择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共抗外侮,还是为了私利,自毁长城,甘当某些幕后黑手的棋子与帮凶?!”
夏树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这不是辩解,而是反击!将一顶顶更大的帽子,反扣回去!
“可是……空口无凭,他们不会认……”赤鳞迟疑。
“谁说我们空口无凭?”楚云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话头,“赤鳞老哥,你在荒原,可曾与那天机阁高手正面交手?可曾见到他与古魔棺椁之间的‘因果光桥’?可曾见到魔道血祭、怨魂肆虐的场景?可曾感应到遗族对地脉与‘山魄’之力的贪婪?这些,都是你亲身经历!我们可以帮你,将这些记忆画面,以特殊手段提取、固化一部分,作为证据!虽然无法直接证明对方与天机阁勾结,但足以证明荒原之战的真相绝非他们污蔑的那样,更足以证明某些势力的野心与遗族的威胁!同时……”
他看向孟青萝:“孟执事,孟婆氏是否可以提供一些关于轮回干扰网络与天机阁、与荒原关联的间接证据?不需要确凿,只要暗示即可。”
孟青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我族有秘法,可将部分感应到的、涉及天机阁特殊道韵与轮回干扰的‘韵律残留’,以非文字的形式留存,虽无法作为铁证,但足以让妖族高层中明眼人心生警惕,明白此事背后水极深。”
“好!”赤鳞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狠狠一拳砸在掌心,“他奶奶的,就这么干!老子就带着这些‘证据’回去,当着长老会所有老家伙的面,倒要看看,是哪些乌龟王八蛋在捣鬼!大不了掀了桌子,老子带着愿意跟的兄弟,出来单干!反正这妖族,这些年也越来越没劲了,尽是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货色!”
“赤鳞兄稍安勿躁。”夏树按住他,“回去之后,见机行事。揭露真相、展示证据是其一。其二,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尤其是那些中立、或对现状不满的部族与长老。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低声道:“留意妖族内部,有没有人……与天机阁,或者与十万大山的某些遗族,有超出正常范围的、隐秘的联系。我怀疑,你这次的对头发难如此之快、之狠,且能引动遗族施压,背后恐怕不简单。”
赤鳞神情一凛,重重点头:“俺明白了!兄弟放心,俺心里有数了!”
“事不宜迟,你即刻准备,带上信得过的心腹,带上我们准备的‘证据’,速返万妖谷。”夏树道,“茶馆这边,我们会加紧恢复与戒备。若你在妖族需要援手,或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立刻联系。记住,你并非孤军奋战。”
赤鳞虎目微红,用力拍了拍夏树的肩膀,又对众人抱拳:“诸位,等俺消息!妖族这边,就交给俺了!你们这边,也要多加小心!”
一场因妖族内斗而起的危机,在夏树的谋划下,暂时化为了主动出击、反守为攻的契机。赤鳞的离去,虽然让茶馆少了一大战力,却也意味着他们的触角,开始正式伸向妖族内部那潭深水。
而就在赤鳞离开后的第三天,茶馆迎来了另一批预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客人。
青石镇外,通往茶馆的青石板路上,出现了一行身穿明黄僧衣、气息祥和的僧人。为首的,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慧明老僧,只是此次,他并非只带了一名弟子,身后跟着足足八位僧人,个个气度沉凝,宝相庄严。更引人注目的是,慧明身侧,多了一位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眼神慈悲中透着智慧的老僧,其气息之深邃浩瀚,犹在慧明之上!
佛国更高规格的使团,终于……到了。
几乎与此同时,茶馆对面的街角,那家因生意冷清关了许久的杂货铺,忽然悄无声息地重新开了门。新店主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面带愁苦的中年男子,他默默擦拭着货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总瞟向茶馆的方向。
更远的镇外,几个行商打扮、却气息精悍的汉子,牵着驮马,停在镇口的茶棚歇脚,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扫过镇内。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茶馆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而手握“定界司南”、身处风暴之眼的夏树,已然做好了准备。
迎接,这来自四面八方的……
明枪与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