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主任风风火火地走了,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若有若无的味道和窗外时不时的几声鸟鸣声。
屈保忠刚才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看着林白,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欣赏。
“哈哈哈哈,这个崔之际,仗着自己是总部下来的,就想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你是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那架势,就差鼻孔朝天了。”
屈保忠心情极好,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习惯性地想掏烟,手摸到口袋又顿住了,想起来这是病房,只能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头。
他看向林白,目光变得柔和而郑重:“林白啊,这次咱们可真是逮着个大的!
你别看他刚才答应得咬牙切齿,这两条承诺,分量可不轻。”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老狐狸分享战利品的狡黠,“第一批对接实验在我们师落地,这就等于在集团军甚至战区层面给我们开了个‘优先示范通道’,只要干出成绩,那就是标杆!
以后装备更新、技术倾斜、人才引进,咱们猛虎师都得是头一份!
至于那个高校合作和装备绿灯……嘿,更是给了我们巨大的操作空间,想跟谁合作,想用什么设备,基本畅通无阻。
这老崔,这次可是大出血喽!”
屈保忠说着,自己又忍不住乐起来。
林白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略显疲惫的笑意。
师长描绘的蓝图确实令人振奋,但身体的沉重和持续的疼痛感又清晰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他微微动了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臂,牵扯到肩背的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还是疼吧?”
林白只是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师长放心,我会尽全力。”
“嗯!我对你是一万个放心!”屈保忠满意地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和一丝愧疚,
“就是……唉,让你受累了。你这身上的伤……这还没好利索,按理说该让你躺着好好养着,结果又被我推到这个位置上。
我这心里啊……”他顿了顿,大手一挥,“说吧小子,这次立这么大功,想要点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只管开口!”
林白微垂下眼睑,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病房里短暂的寂静被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打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屈保忠:“师长,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斟酌,“如果后续真的确定要与高校合作,我希望……参与合作的高校,能由我来指定。”
屈保忠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有目标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白这个要求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深意,不仅仅是为了项目本身。
林白轻轻摇了摇头,表情淡然:“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具体的合作方式和需求也还不确定。
我只是想……争取一个选择权。等时机成熟了,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我的想法。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哈哈,行!你小子,做事有章法,考虑长远!”
屈保忠没有追问,爽朗一笑,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林白没受伤的那侧肩头,
“到时候你说了算!我等着看你的眼光!好好干,这回结结实实地把这群m国佬打疼了,老子亲自给你请功,一等功都不在话下!”
感受到师长手掌传来的厚重力量,林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眸迎上屈保忠信任的目光,那深处仿佛真有星光在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光彩:
“您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搞砸了呢?崔主任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屈保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看着林白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庞,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砸不了!从你第一天走进我办公室,递上那份关于军区网络防御漏洞的独立分析报告开始。
我就知道,你这个新兵蛋子不简单,脑子里装的东西能惊掉人下巴。那时候就觉得你小子能创造点奇迹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加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现在,我得纠正一下那个看法。”
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林白心上:
“看着你一次次啃硬骨头,一次次刷新咱们军区的记录,看着你躺在病床上脑子都比别人转得快……我现在觉得,你小子不仅能创造奇迹……”
屈保忠直视着林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他娘的,能干出点‘神迹’来!”
“噗——咳!咳咳……”林白再也绷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因忍笑而起的淡红,
“师长!您……您这太犯规了!这谁听了能忍住不笑场啊……”
他一边咳一边笑,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那是发自心底的轻松和感动。
屈保忠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病房里刚才那点严肃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冲得烟消云散。
他看着林白难得笑得这么开怀,心里也畅快极了。
笑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重新在床边坐下,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而柔和,与刚才的豪迈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屈保忠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家长里短的亲近感,像是在说什么私密话,“林白啊,这儿也没外人,我问你点掏心窝子的话。”
林白也止住了笑,安静地看着师长,等待下文。
屈保忠师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他不再看天花板,目光缓缓落在林白年轻却写满坚韧的脸上。
“小林啊,” 屈保忠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真挚,
“说实话……从你小子第一次出现在我那办公室露的那一手,惦记你的人就没消停过!”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又复杂,像是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些纷至沓来的橄榄枝。
“作战指挥中心那帮家伙,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相中你这脑子,觉得搁在作战室当个参谋,摆弄沙盘、推演预案,是块好钢!”
“网络监督办那帮技术头子,鼻子比狗还灵!你搞防御网那几下子露出来,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恨不得立刻把你调过去当个‘秘密武器’,专门对付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魑魅魍魉!”
“还有组织宣传部那帮笔杆子……嘿!”屈保忠嘴角撇了撇,带着无可奈何,“说你是什么‘新时代技术尖兵’的标杆,要树典型,要大宣传!要把你放到更‘亮堂’的地方去发光发热!”
“林林总总,太多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最后重重落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可我屈保忠,”他挺直了些腰背,声音陡然拔高,“硬是一个都没松口!”
他再次看向林白,那份威严又瞬间融化,变成了一种近乎父亲般的考量:
“为什么?因为我一直在琢磨,到底要把你林白这块好钢,放在哪个犄角旮旯,才能真正锻成一把趁手的好刀!
猛虎师这块磨刀石,能把你磨出什么样子?我不能草率,更不能把你随随便便交出去挥霍了!”
屈保忠的目光扫过林白身上厚重的石膏和绷带,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军人式的平静,以及一丝更加坚定的信任。
“这次你伤得重,我知道。”
他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
“不少人,听见风声,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觉得林白不行了,废了,该挪位置了,该去养着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斩钉截铁地低吼出来:
“放他娘的屁!”
屈保忠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林白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在我屈保忠心里,你林白,从来就不是个孬兵!以前不是,现在更他妈不是!”
他喘了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吐出一连串掷地有声、如同钢铁誓言般的话语:
“腿!”他指着林白被固定住的腿,“就算它恢复得慢点,瘸了!折了!老子照样信你!咱们还有脑子!
你那颗脑袋瓜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多少好腿都值钱!”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你脑子转得不如以前那么快了!钝了!咱们还有把子力气!卸不了炮弹,搬不了沙袋?那总能给新兵蛋子们讲讲经验,看看装备,当个技术顾问!部队这么大,总有你能使上劲的地方!”
屈保忠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浪漫和对生命价值的绝对信仰。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咱们部队还有后勤农场!还有大片的土地!
老子给你批块最好的地!给你配最好的种子!
老子就信,就算让你林白去种地!
你他娘的也能给我种出不一样的庄稼来!垄沟比别人直!麦穗比别人壮!因为你骨子里刻着咱军人的魂儿!这股劲儿,丢不了!”
林白静静地听着。
病房里只有师长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
眼眶深处猛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和灼热,像是有滚烫的液体被强行压了回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份信任,这份近乎偏执的挽留,这份如同磐石般的承诺……
像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是最坚韧的地方。
他微微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所有的情绪,都在那轻轻的一眨眼和骤然紧抿的唇线里了。
师长屈保忠继续说:“你这个兵,我是真舍不得把你再放回一线作战部队去了。
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侦察连是好,冲锋陷阵,刀尖舔血,是男人都向往的地方。
可你这一身本事,特别是你这颗脑子,放在山沟沟里去挖坑,太浪费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白,直言不讳地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想法:
“我之前其实一直琢磨着,想把你留在师部。
信息对抗大队,或者新成立的战略支援技术中心,给你个合适的位置,让你能安心搞技术,把你的本事用到更大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价值。
你天生就该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的帅才胚子,何必非得去当冲锋陷阵的将才?”
屈保忠说到这里,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可惜啊!你们那个团长,戴立刚那犟驴!
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差躺我办公室打滚了!非说你是他看上的侦察连的宝贝疙瘩,还说你自己铁了心要跟着你们班长去侦察连扎根的,谁也拦不住。”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紧紧锁住林白的眼睛,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小林,你跟师长说实话。
现在这里就咱们爷俩儿,没旁人给压力。
抛开那些场面话,抛开什么老班长的情分,也撇开戴立刚那混小子的磨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屈保忠的语气无比郑重: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