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方才诞生的二维平面,忽然循着一个全新的方向震颤起来 —— 正是那个被称作 “高度” 的维度。
刹那间,死寂的虚无里仿佛涌进了万千生机,一切骤然活了过来。
文渊的意识骤然落地,仿佛真真切切 “站” 在了熟悉的三维天地间。长、宽、高,这三个维度交织成网,撑起了他意识里所有关于 “实在” 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为何鲜活得触手可及?那泛着冷冽光的白墙吗,桌上的咖啡杯还凝着半圈未散的水汽,窗外的树影随风摇曳,叶尖的晃动都清晰可辨 。这便是我们赖以栖身的 “世界”,是所有悲欢离合、所有传奇与庸常,得以发生的最终舞台吗?
“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文渊在意识深处自问。
他试着向上 “看”—— 这个方向,在三维空间的认知里,本就不存在。
刹那间,时间骤然如一幅无边的长卷,在他眼前徐徐铺展。桌上那只咖啡杯,不再是此刻静止的器物,而是化作一条贯穿时空的长蛇:从黏土被匠人揉捏塑形,入窑火中煅烧出瓷色,到摆上商店的货架,再到被他买下、注入滚烫的咖啡,直至遥远未来某天,不慎摔落在地碎裂成瓷片…… 所有的时刻,不分先后,同时呈现在眼前。
文渊也看到了自己的 “世界线”—— 那是一条从出生的起点,向着未来无限延伸的明亮轨迹。轨迹之上,每一个抉择的节点,都如一株枝繁叶茂的巨树,萌生出全新的枝丫。这便是四维宇宙:三维空间与一维时间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囊括过去与未来的统一时空之网。在这里,“现在” 不过是时空之网上的一片单薄切片,“过去” 与 “未来”,同样真实,同样触手可及。
文渊的意识踏上其中一个分叉点 —— 那是高中毕业的盛夏。
三维世界里的他,选择了归乡务农。可在这第五维的疆域中,他清晰望见了另一种可能:若当时他提笔走进考场,选择继续高考呢?一条崭新的时间线,自他脚下破土而出,与原有的轨迹平行延伸。那线的彼端,另一个文渊正握着签字笔,在考场的晨光里落笔,人生的轨迹自此泾渭分明。
原来在第五维,每一个选择都能催生一条全新的时间线,每一句 “如果”,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真实上演。一阵眩晕席卷了文渊的意识:无数个 “他”,正行走在无数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上,而每一个 “他”,都笃定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 这,便是第五维,平行宇宙交织的维度。
倘若说第五维是平行时间线的集合,那第六维,便是连接这些平行线的超高速通路。
文渊的意识立于 “物理学文渊” 的时间线上,缓缓伸出手 —— 既不向前,也不向后,而是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方向。他 “跨过” 了维度与维度之间的间隙,径直落在了 “艺术家文渊” 的时间轨迹上。没有跋涉的过程,没有因果的羁绊,只有一次纯粹的、瞬间的维度跃迁。
“这就是虫洞的理论根基。” 他低声自语,“在更高的维度里,再遥远的两点,亦可比邻而居。”
意识继续向上攀升。第六维里那些纵横交错的时间线,开始弯曲、收束,如同万千缕光纤,汇入一个更为宏大的结构之中。
文渊的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浩瀚的宇宙海洋。每一点微弱的光芒,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各自携带着独一无二的历史与物理定律。在他熟悉的那个宇宙里,光速恒定为每秒
米,引力遵循着平方反比定律;可在这片海洋中,有的宇宙光速快如流光,恒星转瞬便走向寂灭;有的宇宙引力强横到将时空扭曲成致密的团块,连原子都无法稳定成型;还有的宇宙,物质与反物质从未诞生过不对称,一切在宇宙大爆炸的瞬间,便归于湮灭。
第七维,囊括了所有从相同初始条件演化而来的宇宙。它们的物理常数或许千差万别,底层的数学框架却始终相似。
第八维,将这些宇宙群进一步联结,那些诞生于不同初始条件的宇宙,在此交汇相融。
而第九维,则容纳了所有可能的物理常数组合,每一种组合,都孕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文渊感觉自己正翻阅着一本无穷厚重的宇宙百科全书,每一页纸,都写满了一套完整的自然法则。有些宇宙里,电子质量是质子的两倍,原子失去了稳定的根基;有些宇宙中,强核力稍弱一分,恒星便无法合成碳元素 —— 而碳,正是生命诞生的基石。
“这便是人择原理的舞台。” 文渊恍然,“我们之所以能观测到这样的宇宙,只因我们根本无法在其他任何一种宇宙中,存在。”
最后一步,意识向着维度的尽头攀升。
文渊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坠入一个极致的奇点 —— 它不再是起始时那个空无一物的零维奇点,而是一个囊括了世间所有可能性的终极集合。
时间线、平行宇宙、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物理法则…… 一切的一切,都坍缩为这个点。这里没有 “外部”,因为 “外部” 的概念本就不存在;这里亦没有 “内部”,因为万物万象,皆在其中。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真实与想象,不过是这个奇点的不同侧面,共生共存,无分彼此。
“我明白了……” 文渊的意识剧烈震颤,“在十维的疆域里,所有可能性,皆为同时存在的事实。我的出生、成长、每一次抉择、乃至死亡 —— 都不是时间线上的连续事件,而是并列共存的永恒。”
一个令他心神震颤的领悟,骤然击中了意识的核心:
作为三维生物所执着的 “生命过程”,在此刻,竟失去了全部意义。
站在十维的视角俯瞰,他的 “生” 与 “死”,不过是两种永恒并存的状态。从这个意义而言,他既是永恒的 —— 存在于所有可能的生命状态之中;又是已 “死” 的 —— 失去了线性时间里,那份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
“那么,自由意志呢?” 一个缥缈的声音,在意识深处悠悠回响,“倘若所有选择的结果,皆已注定,那‘选择’本身,又有何意义?”
文渊的目光,穿透了十维的壁垒,望见了构筑这一切的基石 —— 那些细微到极致的弦。
在超弦理论的图景里,构成世间万物的基本单位,并非点状的粒子,而是一维的能量环,或是能量线段。电子、夸克、光子…… 宇宙间所有的基本粒子,不过是弦以不同频率震颤,奏响的 “宇宙音符”。这便解释了宇宙中粒子的万千形态 —— 它们皆是同一首宇宙交响乐中,风格迥异的章节。
而要奏响这首恢弘的乐章,需要十根 “琴弦”—— 不,是十个维度。超弦理论的数学逻辑,唯有在九维空间叠加一维时间的十维框架里,才能自洽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