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如同坠入永冻的冰渊。
凯文如此等待着,等待着彻底的消亡,等待着那场持续了五万年的漫长战斗与坚守,迎来一个他内心所期待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虚无与寂灭并未到来。
反倒是一阵轻微的、近乎失重的飘浮感后,某种冰冷,带着机械触感的实感,重新包裹了他的感知。
视野,从一片漆黑,缓缓过渡为柔和的光亮。
他看到熟悉的天花板,那是黄金庭院房间才有的样式,线条简洁,带着前文明的审美风格。
他想转动视线,发现这个动作比想象中要顺畅许多,却少了肉体那种细微的滞涩与温度反馈。
他抬起手,只看见一只覆盖着仿生皮肤、关节处露出细微金属结构,与人类手掌几乎一模一样,却明显缺少了生命脉动与温度的手。
战斗人偶。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状态。
他的意识,并未随着崩落形态的消散而湮灭,而是被转移,或者说,下载到了这具提前准备好的战斗人偶素体之中。
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你醒了。”
他并没有来得及想太多,平静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凯文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mEI。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研究员外套,紫色的长发整齐束起,镜片后的眼眸平静如深潭,注视着他。
只是,以凯文对她的了解,他能从那片平静的深潭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感激与如释重负的波澜。
“mEI...”
凯文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成了那种略带电子质感,却又完美模拟了他原本声线的合成音,“我这是...?”
“是首席。”
mEI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说出了一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凯文那只抬起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呈温润的白色,雕琢成一只蜷缩沉睡的狐狸形状,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只是此刻,玉佩表面失去了所有光泽,显得灰暗而平凡,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凯文认得它。
这是前世代,在他们还都是逐火之蛾的战士,钟离末还是他们那位强大又总带着疏离温柔的首席时,他送给每一位核心成员的小礼物。
据说是用他褪下的狐毛混合某种特殊能量凝练而成,有宁心静气、微弱护身之效。
钟离末这样说着,仿佛这枚玉佩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但英桀们,人手一枚。
凯文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即使在最疯狂的融合实验、最绝望的终焉之战后,这枚小小的玉佩也未曾遗失,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他遗忘在记忆的角落,直到此刻,它再次出现,却已光华尽失。
“所以...”
凯文用指尖摩挲着冰冷黯淡的狐形玉佩,合成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沉吟,“我们都是...老师的‘遗产’?”
他用了“遗产”这个词。
并非贬义,而是一种近乎事实的陈述,他们的生命因对抗崩坏而延长、而扭曲。
他们的力量因前文明的技术与牺牲而铸就,他们的道路,或多或少,都曾被那只闯入他们世界,改变了太多轨迹的狐狸所影响甚至塑造。
就连此刻,他能够以这种形式“存在”下去...
“是的。”
mEI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凯文那双由光学镜头模拟出,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坚毅轮廓的眼眸。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我们的生命形态,我们的坚持,我们得以延续至今的可能性...都与首席留下的痕迹密不可分。”
“而这枚玉佩,或许就是最后一道保险,确保当‘奇美拉’的使命终结时,‘凯文.卡斯兰娜’的意识,不至于彻底消散于虚无。”
“你在保护老师,他又何尝不是在保护我们....”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凯文知道,这已经是mEI式的最深切的认可与...哀悼。
遗产...
凯文沉默了片刻,将黯淡的玉佩轻轻握在手心。
冰冷的触感通过传感器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定。
他抬起头,看向mEI,问出了那个从意识清醒开始就萦绕心头的问题,“那老师呢?”
mEI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凯文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不知道。”
mEI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力的茫然,“首席的身体...在琪亚娜.卡斯兰娜成功融合终焉权柄、完成交换仪式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
“不是死亡,不是湮灭,更像是...回归了某种更本初的状态,或者融入了那个仪式本身。”
“我们用尽了所有手段,悖论引擎最高权限扫描,虚数潜航探测,甚至试图追踪繁荣画卷与含光剑的共鸣....都找不到任何属于他的能量残留或存在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他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一样。”
凯文的意识核心....如果那还能称为心脏的话,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依旧带来一阵空旷的钝痛。
老师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吗?
以自身的存在为薪柴,点燃通往新未来的火种?
“那琪亚娜呢?”
凯文又问,他想起了那个最终手持含光、身负画卷,将他击败的白发少女。
“月球。”
mEI回答,“新的终焉律者,需要时间稳固权柄,也需要一个远离尘世、足够安静的地方,去消化、去掌控那份过于庞大的力量与传承。”
“终焉不可接近,她会留在那里,很长时间,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更久...”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战斗人偶的房间没有真实的窗户,但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那片遥远的星空。
“直到永远...”
mEI轻声重复,这个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永远留在月球?
独自一人,承载着终焉的权柄与老师的遗产?
凯文想象着那个画面,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后辈的期许,有对牺牲的敬意,也有一丝淡淡的...迷茫。
“那我们的意义...在哪?”
凯文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具冰冷的、却承载着他所有记忆与意志的机械之躯,“如果老师不在了,琪亚娜承担了最终的权柄,我们这些遗产,又该做什么?”
mEI重新将目光移回凯文脸上,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丝茫然渐渐被某种熟悉的、属于“mEI博士”的理性与坚定取代。
“看看...世界。”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老师说的。”
月球,静海基地遗址附近。
这里已被改造为一座简陋却功能齐全的个人居所。
巨大的透明穹顶笼罩着一小片区域,内部模拟着地球的生态环境,有小小的草坪,几株顽强的绿植,甚至还有一个循环水的小池塘。
穹顶之外,是永恒的黑暗星空,灰白苍凉的月面,以及悬挂在漆黑天幕上、那颗蔚蓝壮美的母星,地球。
琪亚娜坐在草坪边缘,抱着膝盖,望着穹顶外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
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终焉律者的气息已经完全内敛,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还有些孤单的少女。
手边的通讯器偶尔会亮起,传来芽衣温柔关切的问候,布洛妮娅简洁的情况汇报,幽兰黛尔沉稳的鼓励,或者丽塔细致入微的生活提醒。
通过这些加密频道,她还能得知地球正在缓慢复苏,崩坏灾害锐减,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她知道她们都很好,也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可是...还是好孤独。
尤其是...那个答应过她“不会走”的人,依旧杳无音信。
骗子....
她盯着地球上一个特定的光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这两个字。
不是怨恨,更像是委屈,带着无尽思念的埋怨。
她不相信老师会真的失信。
那个总是把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宁可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她们失望的狐仙,怎么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她开始回忆。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回忆在虚数空间里,在那棵燃烧巨树下,与老师相见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们一定会在你的记忆里再会。我保证。”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忽然亮起的火星,骤然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记忆里再会...记忆!
琪亚娜猛地坐直身体,彩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终于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她不再试图用力量去感知,去搜索。
而是彻底放松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情感,都沉入自己的记忆深处,沉入那些与老师相关的、温暖或悲伤的每一个片段。
长空市的初遇与庇护,圣芙蕾雅的日常与教导,盐湖基地的陪伴与纷扰,量子之海的呼唤与重构,虚数空间的拥抱与传承...无数的画面、声音、气息、触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召唤,从记忆的海洋底部翻涌而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奔涌到极致。
她感到体内,那幅已经与她灵魂初步融合的繁荣画卷虚影,自主地、剧烈地颤动起来!
尤其是画卷中,代表九尾狐的那个古老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而璀璨的白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与生命力。
它从她体内透出,与她周身自然逸散的、属于终焉律者的淡金色能量缓缓接触、交织、融合....
两种力量,一种代表万物终结的寂灭与新生的可能,一种代表古老传承的智慧与变化的灵性,在琪亚娜深沉的思念与记忆的催化下,产生了某种共鸣。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在她面前汇聚、勾勒....
琪亚娜屏住呼吸,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凝实的光。
她感受到了!
一股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清冽而温柔的气息,正从那光芒中心缓缓苏醒!
果然...
是钟离末...
她早该想到的!
老师从来不会真正抛下她们!他说在记忆里再会,就一定会在记忆里留下归来的钥匙!
而“繁荣”,那与他灵魂绑定的伴生灵器,或许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回归坐标。
光芒渐敛。
一抹浅白色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琪亚娜面前。
白发如雪,赤瞳温润,容颜依旧艳丽得不似凡尘。
只是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略显虚幻透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由终焉金芒与九尾狐白光交织而成的光晕。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有些复古风格的风衣,脸上带着一丝刚刚苏醒般的茫然,以及看到琪亚娜近在咫尺的、盈满泪水的彩色眼眸时的愣神。
“琪...亚娜?” 钟离末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渺感,却依旧是琪亚娜魂牵梦绕的语调。
就在他试图理解现状,思考自己为何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月球、出现在琪亚娜面前时...
“老师——!!!”
琪亚娜发出一声混合着狂喜、委屈、释然和无穷无尽占有欲的哭喊,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要将他这具略显虚幻的身躯都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不会丢下我!”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钟离末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背,安抚这只情绪激动的小猫。
但这一次,他的手刚抬起,就被琪亚娜一把抓住,紧紧按在她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
“老师!你是我的!”
琪亚娜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眸此刻竟然流转起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炽热爱意与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你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我的眷属!你现在...完完全全就是我的了!”
她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偏执的笃定。
通过刚才记忆与力量的共鸣,通过九尾狐印记的异动,通过此刻怀中这具熟悉却又有些不同的虚幻躯体传来的、与她自身终焉权柄隐隐相连的感觉...她明白了!
老师并没有真正“死”去,也没有完全消失。
而是在最后的交换中,将自身的存在进行了最彻底的转化与存储...他的身躯本质或许融入了“繁荣”,成为了画卷中“九尾狐”印记的一部分。
而他的意识与灵魂印记,则依托与她的羁绊和承诺,以她的记忆为温床,以她新生的终焉权柄为锚点,得以复现与维系!
现在的他,从存在形式上,或许更接近于她的伴生崩坏兽。
他的存在,与她紧密相连,依托于她的力量与记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轻易离开她了!
他们的命运,从灵魂到存在形式,都真正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钟离末被她这番大胆直白的表白弄得一时语塞,赤色的眼眸里满是愕然与无奈。
他试图理清现状,消化琪亚娜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
他确实记得自己最后的决定,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感觉,记得与量子之海某种冥冥中的拉扯....
但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这种状态,还一睁眼就被学生...或者说,现在的“主人”?
如此宣告所有权...
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叫一句master?
他张了张嘴,看着琪亚娜那双七彩流光、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海的美丽眼眸。
感受着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不容挣脱的力道,还有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而执着的爱意,最终,只是有些无力地、带着残留的困惑开口:
“琪亚娜,等等...不对...”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这具新生的身体虽力量有所提升,但依旧比不过眼前的...学生。
算了,这个先不管。
“什么叫....我是你的?”
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师长式不赞同,虽然此刻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可琪亚娜却不管这些。
她踮起脚尖,将脸凑得更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
那双闪烁着七彩星光的眼眸直直望进他赤色的眼底,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野蛮的欢快与占有欲。
“就是字面意思呀,老师~”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撒娇与重力的甜蜜,“你看,你的身体在我的‘繁荣’里,你的意识在我的记忆里,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也是靠我的力量维持~”
“繁荣不也是我的?”
“现在可不是...”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钟离末略显虚幻的侧脸,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在老师将自己交给我的那一刻,老师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是我的哦。”
“所以,从存在形式上说,你现在就是我的所有物哦。”
“是我的老师,我的眷属,我的....专属狐仙大人~”
“等等,你就不想问问你的力量怎么少了?”
“为什么要问?”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炫目的笑容,七彩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分给老师一些力量,承受一些痛苦,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永远...你都别想再离开我身边啦!”
钟离末:“......”
“你这样...比安卡怎么办?”
“嗯...她们暂时发现不了老师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保证!”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得逞与永不放手的美丽脸庞,感受着那与自己紧密相连的牵绊...以及那份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烧起来的炽热情感。
g了...自己不会被这小妮子玩坏了吧?
以前还能找机会开溜,现在估计还没走两步就得被一个召唤拉回去....
“老师...你在想什么?”
“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放开我?”
“不知道,也不想放开。”
“?”
“嗯...就暂定为有小狐狸的时候?”
月球的穹顶之下,星光静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