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玄这次没有昏睡太久，次日上午便醒了过来。身体依旧疲惫，精神力也远未恢复，但至少意识清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书店天花板，鼻腔里萦绕着安神草药和淡淡粥香混合的味道。
他微微偏头，看到林晓月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握着半块湿毛巾。显然，她又守了一夜。
楚星玄心里一暖，又有些心疼，轻轻动了动，想伸手给她披件衣服，却不小心牵动了精神层面的隐痛，轻轻吸了口气。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林晓月。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楚星玄睁着眼睛，眼中立刻漾开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语气急切。楚星玄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辛苦你了，又守着我。”
“说什么傻话。”林晓月眼圈微红，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他起来喝了几口。“赵督察官请来的医疗官说，你这次是精神本源受了些震荡，需要静养调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透支了。苏道长也给你留了安神定魂的丹药，说等你醒了再服用。”
楚星玄点点头，慢慢喝着水。这次对抗“逻辑圣堂”协议的反击，虽然看似取巧成功，但主动敞开意识承受冲击，又强行灌入大量矛盾信息，对他的精神负荷确实远超以往。那种冰冷、绝对、试图将一切纳入公式的“逻辑感”，仿佛还在意识深处留下了些许冰冷的余烬，需要时间慢慢驱散。
“其他人呢？‘灯塔’和‘定海’怎么样了？”他问。
“大家都还好。陆先生和K博士还在分析昨晚的数据，说虽然凶险，但收获巨大，对那种‘高维逻辑协议’有了初步了解，正在尝试建立更有效的防火墙。‘定海’那边施工正常进行，外层结构进度很快。雷队长加强了所有方向的警戒。苏道长和罗兰先生也都在休整。”林晓月简要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一切都好，你只管安心养病”的意味。
正说着，楼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K博士标志性的、压低音量但依旧难掩兴奋的嚷嚷：“楚先生醒了吗？我有重大突破！关于那种逻辑协议的信息残留！简直太酷了！它虽然被我们‘吵’跑了，但留下了一些‘逻辑碎片’！就像……就像被我们乱拳打懵的精密仪器掉下来的几颗螺丝钉！虽然看不懂全部结构，但能研究出不少门道！”
话音刚落，K博士的脑袋就探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陆明宇和……端着一盘刚烤好、香气扑鼻的杏仁饼干的罗兰。
“楚先生，你感觉怎么样？”陆明宇扶了扶眼镜，关切地问。
“还成，死不了。”楚星玄开玩笑道，目光却落在K博士抱着的那个平板电脑上，“博士，你说什么逻辑碎片？”
“就是这个！”K博士献宝似的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些极其复杂、冰冷、充满几何美感的立体结构碎片图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昨晚那个协议崩溃消散时，‘灯塔’捕捉到了逸散出来的部分未完全消解的信息结构体。我连夜分析，发现这些碎片里，蕴含着极其精妙的、关于‘空间坐标逻辑锚定’、‘信息熵有序化算法’和‘跨维度规则映射’的片段！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技术层级高得吓人！”
他手舞足蹈：“如果我们能逆向工程哪怕一点点，对‘定海’的稳定性提升、对‘和谐波’的信息过滤能力、甚至对我们理解裂痕的本质，都有难以估量的价值！当然，风险也很大，这些东西太‘冷’太‘硬’，稍有不慎可能反过来侵蚀我们的系统……但值得一试！”
楚星玄看着那些冰冷的碎片图像，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性”气息，点了点头：“研究可以，但必须万分小心，设置多重隔离和保险。陆先生，麻烦你全程监督，每一步都要反复论证安全。”
“明白。”陆明宇郑重应下。
罗兰把饼干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咧嘴一笑：“楚先生，你昨天那招真够绝的。我老罗打架就喜欢直来直去，没想到还能用‘讲歪理’把那种玩意儿气跑。不过，下次再有这种需要‘矛盾爆发’的活儿，记得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把肌肉状态调整到最纠结的时候。”
他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房间里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两天，楚星玄继续在书店静养。有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更加耐心，除了按时服药、接受苏砚的针灸调理，就是翻看哈伦博士的笔记和那几卷关于符文的古籍，偶尔和林晓月聊聊天，听听收音机里关于月牙湾“新型公共设施建设顺利”的官方报道，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定海”的施工进展顺利，外层“净化转化”结构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开始安装能量调制单元。月牙湾的居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镇公所广场那边的工程，甚至有些老人开始搬着小板凳坐在远处围观，指指点点，猜测这“大家伙”到底有什么用。在“和谐波”和逐渐成型的“定海”秩序场双重作用下，小镇的气氛安宁祥和，仿佛之前“剧本家”和“逻辑圣堂”带来的惊扰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然而，无论是楚星玄，还是赵岳、陆明宇等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裂痕还在，未知的窥视并未停止，只是暂时换了方式。
果然，在楚星玄基本恢复、准备重新参与“定海”核心调试工作的前一天傍晚，新的“涟漪”出现了。
这次，异常并非来自裂痕方向，也不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或系统。而是以一种更……“物质化”和“日常化”的方式，悄然降临。
首先发现问题的是罗兰。他结束了一天的巡逻，照例去镇子东头那家他最喜欢的、老板娘炖肉一绝的小面馆吃饭。就在他埋头干掉第三碗炸酱面，心满意足地喝着面汤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桌上，一个外地来的行商，正对着手里的一样东西发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像鹅卵石又像金属块的东西，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凹凸。行商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眼神有些迷茫，嘴里还嘀咕着：“怪了……刚才明明看到它在发光的……怎么现在又像块普通石头了？是我眼花了？”
若是平时，罗兰可能不会在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对任何“异常”都格外敏感。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走到那行商桌前，粗声问道：“朋友，看什么呢？”
行商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穿着仲裁庭辅助人员制服的罗兰（雷烈给他弄了个临时身份方便行动），连忙放下东西，有些紧张地说：“没、没什么，长官。就是捡到个奇怪的小玩意儿。”
“捡的？在哪儿捡的？”罗兰拿起那块“石头”。入手微沉，触感非金非石，有点温，又有点凉，很矛盾。他用手指摩挲着表面的凹凸，忽然，那些凹凸的纹理在他指尖划过时，似乎……轻微地流动、重组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以为是错觉。
行商指了指外面：“就在镇子南边，靠近旧防风林那条小路边的草丛里。我看着它好像闪了一下光，就捡起来了。”
南边旧防风林？那里虽然不算偏僻，但也不是常有人去。罗兰心中警铃微作。他不动声色地把“石头”揣进口袋，对行商说：“这东西有点特别，我先带回去看看。如果是危险物品，我们会处理。如果不是，之后再还你。”
行商自然不敢有异议。
罗兰拿着东西，立刻去找了陆明宇和K博士。两人正在仓库实验室里研究那些“逻辑碎片”，看到罗兰带来的“石头”，都来了兴趣。
初步检测，没有强烈的能量辐射，也没有明显的有害物质。但K博士用高倍放大镜和灵能微感仪仔细观察后，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纹理……不是天然的！是‘刻’上去的，或者说，‘长’上去的！而且……在不断缓慢变化！虽然幅度极小，周期可能以天甚至周计，但它确实在变！看这里，这个类似漩涡的图案，半小时前我扫描记录时，旋臂角度是72度左右，现在……大概72.5度？”K博士眼睛发亮，“这东西是个……‘活’的信息记录载体？或者，是个超慢速的‘显示器’？”
陆明宇调出月牙湾地图，将“石头”发现的地点标记出来，然后接入“灯塔”数据库，调取近期该区域的所有监控记录和能量读数。
“发现地点周围，最近三天内没有检测到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或空间扭曲。”陆明宇看着数据，“但是……‘和谐波’系统在该区域的‘秩序定义加固’效果反馈，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消化延迟’迹象。就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非常缓慢地溶解、释放着与秩序场不完全兼容的‘物质’或‘信息’，需要秩序场额外花费一点点力气去‘同化’它。”
“难道这东西不止一块？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月牙湾周围‘撒’下了这些慢速释放信息的‘种子’？”罗兰皱眉。
就在这时，楚星玄也接到了消息，赶了过来。他拿起那块“石头”，秩序感知缓缓探入。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既不是剧本家那种甜腻扭曲的“叙事”，也不是逻辑圣堂那种冰冷绝对的“公式”，而是一种……更加晦涩、古老、仿佛承载着无数岁月尘埃与隐秘的低语、却又异常“稳定”和“顽固”的“存在感”。像一块埋藏千年的石碑，上面的文字早已模糊，但其“记录”与“见证”的本质，却历经风雨而不改。
“这东西……好像没有恶意。”楚星玄有些不确定地说，“但它在释放一种非常非常缓慢、非常隐蔽的‘信息’，这种信息本身似乎就是它的‘存在方式’。它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或者，是在进行某种超长周期的‘信息广播’？”
他尝试用一丝微弱的秩序之力去刺激“石头”。石头表面的纹理流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但仍然缓慢。没有反击，也没有更多反应，只是“存在”着。
“会不会是裂痕里又掉出来的什么‘古董’？”K博士猜测，“或者，是除了剧本家和逻辑圣堂之外，第三个‘层面’的东西，用这种方式……‘打卡签到’？”
这个猜测让众人面面相觑。万界乱入，已经够乱了，现在又来一个“随地乱丢慢性信息名片”的？
“扩大搜索范围。”赵岳得知消息后，立刻下令，“组织人手，以发现点为中心，对全镇范围内，尤其是边缘和人迹较少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石头’。注意安全，发现后不要轻易触碰，立刻上报。”
排查持续到深夜。结果令人有些不安——又找到了三块类似的“石头”，分别位于镇北老水井附近、西边废弃磨坊墙角，以及……“星月书店”后巷的垃圾箱旁边！
当最后一块“石头”被找到并送到仓库时，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这东西不仅出现在月牙湾，而且分布似乎没有特定规律，却又隐隐覆盖了镇子几个方向。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块，几乎就丢在了楚星玄的“家门口”！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在……标记？还是布局？”陆明宇眉头紧锁。
楚星玄看着桌上并排放置的四块“石头”。它们大小相近，材质类似，但表面的纹理图案各不相同，有的像扭曲的星图，有的像干涸的河床，有的像层层叠叠的羽毛，书店后巷那块则像是一只模糊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用秩序之力依次感应，得到的都是那种晦涩、古老、稳定而顽固的“存在感”和缓慢释放的、难以解读的“信息”。
没有攻击性，没有诱惑性，甚至没有明显的逻辑性。只是存在，并释放着存在本身的信息。
这种未知，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你不知道丢下这些“名片”的存在，究竟想干什么。是善意的提醒？是无意的遗落？还是某种更为庞大、更为缓慢的“计划”或“仪式”的开端？
“继续密切监控这些‘石头’的变化，以及它们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对‘和谐波’和‘定海’秩序场的长期影响。”楚星玄最终决定，“同时，全镇保持警戒。我们不知道丢石头的是谁，但既然它用这种方式‘亮相’，想必不会就此罢休。等它下一次‘动作’吧。”
他看向窗外，夜幕下的月牙湾灯火点点。宁静之下，暗涌不息。剧本家、逻辑圣堂、还有这位丢石头的“神秘客”……万界的“客人”们，似乎正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这座海滨小镇的舞台上，悄然登场，或试探，或观察，或布局。
而他和月牙湾的众人，必须在这越来越复杂的“剧目”中，保持清醒，站稳脚跟。
“对了，”楚星玄收回目光，对K博士说，“博士，研究那些‘逻辑碎片’的时候，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可能解析出关于其他‘层面’或‘存在形式’的线索。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我们可能面对的，都是些什么‘邻居’。”
“包在我身上！”K博士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面对未知的兴奋与挑战的光芒。
夜还很长。月牙湾的故事，也远未到结局。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定海”还要建造，守护家园的信念，也绝不会因任何“不速之客”的名片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