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酒店的总经理再次出现在包间门口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沉不到眼底。总经理敲了敲门，推门进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歉意：“陈导，这位是……”
中年人自己接过了话头，拱了拱手，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陈导，刘小姐，鄙人姓何，在厚街做点小生意。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二位，多有得罪，还望陈导高抬贵手。”
陈诚端着茶杯，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他以为陈诚至少会客气几句，给个台阶，把这件事揭过去。但陈诚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抬贵手？我有什么地方需要高抬贵手的？你的人没做违法犯罪的事，就不用担心。做了，就按法律来。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陈导，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您看……”
陈诚抬起头，目光不重，但中年人停住了脚步。
包间里的气氛冷了下来。陈明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没有插话。他老婆抱着小孩，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吃糖。刘亦菲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画着圈。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脸上那层浮着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的眼神沉下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蛇，阴冷而克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陈诚开口。
陈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中年人浑身僵住了，拳头握了握，又松开。陈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不要以为户口迁到香港就万事大吉。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打过去，照样有人在香港等你？老老实实在国内待着，等司法程序走完。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中年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陈诚在香港的关系。向华强、新义安，那些名字在普通人听来只是电影里的符号，但他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力量。如果那些人真的插手，他在香港的那点根基，不够看的。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走私、洗钱、买官、养着一群混混替他收账、摆平对手。桩桩件件，查出来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以为把户口迁到香港就安全了，以为有本地宗族势力罩着就没人敢动他，以为那些收了他钱的官员会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一挡。但此刻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够用了。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陈导，您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件事揭过去？”
陈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像是看一个死人：“我说了，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做了，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中年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垮了。他知道，今晚这一关，过不去了。
他转身，带着最后的体面走出了包间。走廊里，一队西装革履、留着短发的精壮汉子正迎面走来。步伐整齐，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安保。中年人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他当然认得这种做派，也认得这种气质。那不是普通的保镖，是特殊部门的安保人员。
他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包间的门重新关上。陈诚坐回刘亦菲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明举着酒杯，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小诚，想到你来看哥哥一遭，搞出了这么多事情，哥哥心里面都不好受。”
陈诚端起酒杯跟陈明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明哥，你说的是什么话？谁也不希望有这些事情发生。”
陈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酒杯上，声音低沉：“我们外地人在这边开厂，说白了吧，我算是混出点名堂的，市人大代表，多少有点面子。有些事情还搞不到我头上来。”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但该打点的还是得打点，逢年过节，各个单位、机构，甚至下面的职员，红包该送还得送。这是规矩，逃不掉的。”
陈诚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知道陈明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种“规矩”不只存在于东莞，全国各地都一样。从最基层的街道办到省市的职能部门，从沿海到内地，人情往来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都身在其中，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想起他爷爷陈百顺。老爷子那一辈人，跟着毛主席打下江山，骨子里信奉的是清正廉洁、公而忘私。对于如今官场上的这些风气，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是看不惯的。偶尔在家里提起，也只是叹一口气，说一句“不像话”，便不再多言。陈诚知道，爷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大势如此，非一人之力可扭转。那些老人，把江山打下来，看着后辈们在和平年代里慢慢腐蚀掉当年的理想和信念，心里痛，却无能为力。
刘亦菲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陈明的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女孩已经困了，眼皮打架，嘴里还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陈明老婆坐在旁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惶，刘亦菲低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两个女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但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刘亦菲抬起头，看了陈诚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定的光。她以前只在电影里、在新闻里见过陈诚处理事情的样子，温和、克制、滴水不漏。今晚她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面对威胁时的手段，不急不躁，不怒自威，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对方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心里那点不安，在他站起来拍打中年人脸颊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势，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用怕任何事。
陈诚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见刘亦菲正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刘亦菲也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哄怀里的小女孩。
陈明端着酒杯，看着陈诚，忽然说了一句：“小陈，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今晚做的事，会不会说你？”
陈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会说，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但也会说，光抓几个小喽啰没用，源头不堵，过几年照样冒出来。”
陈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了几分：“明哥，到时候你去香港阿比国际银行总部交接就行。公司账上有钱你就自己付，没有的话我跟银行那边打招呼，给你贷一笔。”
陈明赶紧端起酒杯跟陈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眼眶有点泛红，声音也沉了下来：“小陈，多余的话不说了。哥哥谢谢了。”
陈诚摆了摆手，也把杯里的酒喝干了，放下杯子，语气认真起来：“哥，你说的什么话？咱们陈氏一族。民国那种乱世，哪一家没有受过你们家的恩惠？没有你家出资建的城墙，咱们村能不能好好传下来都是两说。”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两人各自满上。话题不知不觉滑到了老一辈的事上。陈明说起他爷爷当年如何在乱世中保下一族老小，陈诚说起自己爷爷年轻时如何跟着队伍离开家乡，一走就是十几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陈明老婆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插话。刘亦菲坐在陈诚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到了九点多。陈明的小女儿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熟了，大儿子也靠在爸爸腿上，眼皮打架。陈诚看了一眼，放下茶杯：“明哥，两个小家伙都困了。这顿饭吃了这么久，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明也看了看孩子，点了点头：“行，那就到这儿。今晚你们就住这边，别折腾了。”
陈诚站起来：“我住酒店就行，方便。”
一行人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亮得多。守在门口的那几个穿西装的精壮汉子立刻迎上来，为首的那个从内袋里掏出证件，双手递到陈诚面前。陈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证件还回去，伸出手跟那人握了握，语气平静：“今晚麻烦你们了。”
那人微微欠身，没有多说话，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警戒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