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澄明,日光正好。
铺子里的金簪玉钗、明珠翠羽,被光线镀上流转的碎金,煌煌熠熠。
崇安伯夫人被婆子扶着入内,唇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讥诮:“走,去看看首饰。回趟娘家,总得多备些拿得出手的,免得……落了下风。”
身边的婆子赔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主母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那亲妹妹夫家势头是比咱们伯爵府高了,这些时日显摆的很。”
“可外头瞧着再体面,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像咱们府上,底子厚,用度宽绰,处处松快。主母是得挑些好的礼,也让那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贵从容。”
谁说不是呢。
崇安伯夫人笑。
“上次见她,首饰样式都过时了。也就父亲母亲捧着,觉得她有能耐。”
她抬步走向柜台,见里头放着的各色钗环,手指点了点。
“这蝴蝶簪拿出来给我瞧瞧。”
铺子里的伙计恭敬取出来,正要送过去。
却有人截胡。
荣国公夫人拿在指尖,对着光线,细细打量。
“我要了。”
谁那么不长眼!
崇安伯夫人脸色微沉,可抬眼看清是荣国公夫人,面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
“这蝴蝶簪的确配夫人。”
荣国公夫人似笑非笑:“这不是崇安伯夫人吗?”
崇安伯夫人心下一喜。
“夫人竟记得我。”
“可不得记得,这全京都里头,谁有你令人作呕啊?”
荣国公夫人:“我是看了,就想抽你。”
崇安伯夫人笑意僵硬,心下揣揣。
“这……”
她伏低做小:“可是我哪里得罪夫人了。我一定改。”
荣国公夫人:“你活着就是得罪我了。”
她问:“你要去死吗?”
荣国公夫人:“去吧,死给我看。”
她本来就是焦点,所有人都看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漏出一声极轻的笑,又慌忙死死忍住。
可那笑意却如投石入水,一圈圈漾了开去。周遭几位夫人忙以帕掩口,肩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压抑不住的轻笑,衬得崇安伯夫人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愈发难堪起来。
崇安伯夫人讪讪不已。
她吓得离荣国公夫人远了些。擦了擦汗。待缓了缓心神,去了另一处柜台。这才朝伙计招手。
“这玉佩拿来我瞧瞧。”
伙计取出来,刚要递。
再一次被截胡。
荣国公夫人也不知何时过来的,趾高气扬:“我要了。”
崇安伯夫人:……
荣国公夫人上下扫了她一眼。
“敢和我穿同色的衣裳,还出现在我面前,怎么?是挑衅我吗?”
随着她逼近,裙摆漾开清凌凌的弧度:“难不成是学我穿着,想说比我尊贵?”
她去看手里的玉佩。
“赝品见了真品都躲着走,何况你这种货色?这点规矩都不懂?”
崇安伯夫人忙道:“可不敢。”
“这……实在是不知夫人也……”
映荷扶着荣国公夫人,笑吟吟直接打断:“主母不必气恼,崇安伯夫人也是好心。想来是让人瞧瞧,正品和劣货并在一处时,究竟差了多少斤两?”
人群中,有位身着同色衣衫的夫人悄悄望了望荣国公夫人,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面色微变,讪讪地便要往外挪步,生怕下一个被针对的便是自己。
她踮起脚尖,急急向前走。
却被一声喝住。
“站住。”
荣国公夫人语调冷淡:“转过来。”
接着问道:“这人是谁?”
映荷恭敬答道:“是户部尚书府上的三夫人。”
户部尚书府三夫人连忙赔笑:“是我冒犯了夫人,该打,这就……”
荣国公夫人却轻轻打断:“品味不错。”
又淡淡道:“瞧着顺眼多了。”
她待二人差别如此分明,几乎将厌恶崇安伯夫人写在脸上,丝毫未加掩饰。
荣国公夫人嗤笑一声:“不像这位崇安伯夫人,出门前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崇安伯夫人顿时明白了。
荣国公夫人摆明了就是要针对她!
可她又能如何?
终究不敢得罪,只得讪讪地走向另一处柜台。
这回她相中了一支珠花,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刚将珠花取出,甚至不必等人来截。
他已极有眼色,恭恭敬敬地奉给了缓步走来的大主顾荣国公夫人,殷勤问道。
“国公夫人可看得上此物?”
崇安伯夫人只觉得脸上似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勉强挤出笑容,却僵硬至极:“既是国公夫人看上了……我自愿意割爱相让。”
只要不对上戚老太太和明蕴,荣国公夫人向来气势十足。
她眼风轻飘飘地掠过去,语气却带着刺:“怎么,你是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崇安伯夫人笑容一僵:“不敢,不敢。”
荣国公夫人眉梢一挑,声音扬了几分:“区区一个日渐落魄的伯爵夫人,也敢当面污蔑我?”
崇安伯夫人面色一白,彻底慌了。
这京都,人人都说戚锦姝不好惹,可那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若论真正跋扈难缠、不容冒犯的,还得是眼前这位荣国公夫人。
“夫人息怒!臣妇绝无此意……”
荣国公夫人不乐意听。
打断。
“了不得了。”
她抚了抚衣袖,语调愈冷:“如今竟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周围的动静不大不小,恰将好些目光引了过来。
几位女眷以扇掩面,细语低低传开:“这是闹哪一出?崇安伯夫人莫不是昏了头,敢去惹荣国公夫人?”
“是国公夫人先寻的岔。”
“先找茬怎么了?稀奇吗?上回国公夫人不也平白无故将我痛斥一顿么?”
“骂你又如何?你怕是不知早些年新后才入宫,她还和娘娘闹了不愉快。气得打了娘娘身边的嬷嬷。”
这哪里是打嬷嬷,分明是打窦后的脸。
“竟有这事?那娘娘岂能轻饶?”
“饶?这位还委屈,跑去太后娘娘宫里说手给打疼了。哭着说她知道尊卑,总不能打皇后,只好退让一步,打皇后身边的嬷嬷出出气,还想让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