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有些害怕,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那她去了之后呢?”
老贾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之后你就走远点,别回头看。”
贾东旭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贾东旭按照计划对贾张氏说,后院井台那边来了几个新面孔,长相不错。贾张氏听完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让贾东旭带路。
她走到后院的时候,院墙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微弱的痕迹,地面上的纹路不太整齐,墙角插了几根细细的木桩,挂着小纸条。贾张氏停下脚步,目光扫了一圈,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虑。
“这地方怎么有符?”
贾东旭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低着头,不敢看贾张氏的眼睛。
“我……我不太清楚。”
贾张氏猛地转过身,正要说话,脚下的地面却忽然亮了起来。那些痕迹像被点着的引信一样迅速亮起一圈细密的光纹,从地面蔓延到墙根,把整个井台围在中间。
贾张氏往后退了一步,脚还没落地,那圈光纹已经猛地收拢,像一张被收紧的网。
贾张氏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敢害我!”
话音还没落,光纹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她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那些光纹越收越紧,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把她死死箍住。
四边的木桩同时颤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地面也在微微震动。贾张氏的尖叫声在嗡鸣中越来越弱,最终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样断掉了。
光纹散了。地面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井台旁边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易中海从正房门口探出头来,刘海中、闫埠贵、老贾,还有几个被贾张氏胁迫的邻居也跟着冒了出来,院子里的阴兵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缓缓地、无声地消散了。
雾也散了,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慢慢退去,阳光重新照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贾东旭站在井台旁边,还保持着低头缩脖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抬起头,看到井台边空空荡荡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空气磕头。
“我不是故意的……是韩卫民的诡计,都是他指使的……不是我……”
傻柱走过去,看了看贾东旭,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刚刚从屋里走出来、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邻居们,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朝着灵境胡同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一阵清风吹过四合院,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烫。
韩卫民站在院子中央,发现自己刚才还站在灵境胡同的院子里,现在却不知不觉回到了这座老四合院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背心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凉鞋。这是他在金鱼岛常穿的打扮,跟眼下四九城深秋的气候对不上号。
可他站在院子里,既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热,就像站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季节的地方。
刚才那些事——傻柱逃出来报信、贾张氏摆阵、阴兵围院、陷阱破局、众禽散去。像一场被风卷走的画卷一样在他脑子里快速地翻过去,一页一页的,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他能记住那些画面:易中海蹲在门槛上发抖的样子,刘海中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闫埠贵从窗户缝里朝外看时镜片后面闪过的光,傻柱翻墙跳出去时膝盖磕在硬地面上那一声闷响。
可那些画面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压着他了。它们飘在半空中,在他脑子里打转,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他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裂口还是那些裂口,跟几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样。老槐树没怎么长,叶子还是那么密,树荫还是那么大,像是一个守着这片地方等了很多年的看门人。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些事。
刚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步一步走到顶峰。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从轧钢厂到汽车厂,从四九城到秦家庄,从秦家庄到金鱼岛,从金鱼岛到西北,从西北到香江,从香江到台岛,从台岛到西方各国。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那些在他生命中路过的人一个个从眼前闪过:柳如茗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段浪浪站在黄土坡上挥着镐头擦汗的样子,田润叶在教室里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秦淮茹坐在四合院的窗前缝衣服的样子,谷小鱼光着脚站在金鱼岛沙滩上笑的样子。
那些人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记忆串在一起,连成一张宽阔的网。
他站了很久,久到树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在地面上生了根。
这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声忽然从西厢房那边传了过来。
“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是贾东旭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利,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使劲拉着一根快断了的弦。韩卫民转过身,朝西厢房的方向看过去。门半开着,贾东旭跪在门槛里面,上半身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围了几个人,易中海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刘海中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像是在忍着什么。闫埠贵蹲在门槛侧面,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地上的青砖缝。
“贾张氏死了?”
韩卫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地,院子里的光线猛地暗了下去。不是慢慢变暗,是像有人把头顶的天空一下子关了灯一样,从亮堂堂的正午瞬间变成了灰蒙蒙的黄昏。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多倍,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正在树冠里来回穿梭。
然后韩卫民看到了贾张氏。
她站在西厢房门口,穿着一件她从来没穿过的大红棉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块还在燃烧的炭从炉膛里拨出来放进了她的眼眶里。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听不清字句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朝着韩卫民扑了过来。
“韩卫民,你还我命来,你还我的钱,你还我的脸,你还我的日子。”
她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的。韩卫民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棉袄上,总觉得那件衣服像是在哪里见过,是贾张氏以前在院子里晒过的那件?还是她从别处弄来的?他分不清了。
贾张氏扑到他面前的时候,距离他不到两步远,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就在他面前晃着。韩卫民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
贾张氏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她张着嘴想再喊,但声音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贾张氏身后,易中海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在地上拖一下。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好几个色号,嘴唇是青紫色的,一双眼睛无神地瞪着前方,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韩卫民……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刘海中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肥肉耷拉着,像一块旧抹布挂在钉子上。他一边走一边喘,声音粗重而空洞。
“韩卫民……你毁了我的八级工……你毁了我……”
闫埠贵也来了。他戴着那副镜片比瓶底还厚的眼镜,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个被掏空了的井眼。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破旧的记账本,一步一挪地走向韩卫民。
“韩卫民……我的人生账本上……每一笔都跟你有关……”
老贾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敞开着,脸色灰白,眼神木然,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韩卫民……你欺负我家孤儿寡母……这笔账该算算了……”
那些声音在院子里交织在一起,像有人在同一时间里播放好几段不同的录音带。韩卫民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他认识这些面孔,熟悉这些面孔背后的故事。他们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大半辈子,吃过同一口井里的水,在同一棵老槐树下乘过凉,用同一台黑白电视机看过国庆阅兵。他曾经跟他们吵过、争过、合作过,也在他们身上吃过亏、占过便宜。
他们身后影影绰绰的,还有许多他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有的是四九城的旧人,有的在哪个城市哪个工地上见过,有的似乎只是某个灰蒙蒙的梦里的模糊影子。他们跟在四大阴帅后面,脚步拖沓,神情麻木,像一支走散多年的队伍正缓缓汇聚到一起。
韩卫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头顶的树冠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声响。那些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整个院子填满。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大,从他耳边、身后、头顶、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嗡嗡的,交错着,重重叠叠,分辨不出彼此。
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在青砖地面上,站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而那些梦里的片段正在这个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浮现出来,像水面下的气泡缓缓升上水面,一个个破裂,又一个个重新聚拢。
韩卫民爆喝一声。
“去死!”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那些围过来的身影在声音中停顿了一下,贾张氏的大红棉袄在门口晃了晃,没有继续往前扑。
易中海停在了院子里,刘海中也停住了,闫埠贵把记账本放下来,老贾站在门槛旁边,不再往前走。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风停了,树叶子不响了。天上的光线从灰蒙蒙慢慢变回了浅蓝色,阳光重新透过云层落下来,打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贾张氏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易中海走回自己的藤椅坐下,刘海中扶着墙慢慢回了屋,闫埠贵蹲回门槛旁边,又低下头去抠那条青砖缝。老贾的身影淡了,越来越淡,最后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那样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卫民一个人,他站在老槐树下面,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变蓝的天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凉鞋。他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有阳光晒过的温度。
“原来是个梦。”
他有些疑惑了,但是这个梦又很真实。
但他又觉得不完全是个梦。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在这个世界走过的路、修过的桥、建过的学校、打过的仗、谈过的生意、救过的人,都是真的。
他在这座四合院里度过的岁月,跟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贾张氏、老贾这些人共用过同一棵树的阴凉和同一口井的水,也是真的。
韩卫民往院门口走去,手碰到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微风中轻轻地晃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树叶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让韩卫民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梦醒了,还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