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比起摇篮曲，旧神断断续续的声音更像一场念白，没有明显的感情起伏，平静得像洁冰的湖。
祂们暂时撇开人类，回到天上去、回到祂们最初诞生的地方。
0001和方舟小队的人目送祂们走远，『木兰柯』指挥其他人继续打扫街道，自己开始照料路边的花。
花朵极尽绚烂，每一朵都在阳光下摇曳，投下轻而薄的影子。
“有很多花草、只有一棵树，”
旧神的身体开始消失，黑雾浓郁到要溢出，方舟的手里延伸出无数锁链，牢牢禁锢住黑雾。
祂无视了黑雾饱含恨意和威胁的话，牵着旧神的手，慢慢地走，像是扶着一个佝偻的妇人。
“死亡和生命是冬天和春天，”
“季节不会消亡，”
“树反复活着，”
很久很久很久之前，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位神明，祂是规则的化身，是世界的意识，承载万物、怜悯万物，同样无情公平地对待万物。
某一天，祂忽然发现，世界上只有祂没有同类、只有祂不能死去，孤独像雷一样击中了祂。
孤独出现得很突然，就像亚当和夏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下禁果。
祂也保存了这份孤独。
孤独的树开始酝酿期待的果，却先等来了恶果。
“祂等待、等待另一棵树，”
“即使花园只能有一棵树，”
“我期待你的降生，”
“我期待你的到来，”
原来我是愿意死去的，原来我对死亡的害怕是因为你。
祂恍然大悟，如同回光返照。
很久很久之前，新神还是个卵的时候，旧神会趴在卵的旁边，长发盖住卵，眯着眼睛。
偶尔祂会假装找不到卵了，自娱自乐地着急半天，假装恍然大悟地拨开头发说“找到你了”，像云和太阳在玩捉迷藏。
所以新神一出生就学会了捉迷藏。
一切都有迹可循，祂的孩子遗传了祂的一切、承载了祂所有的期待，满足了祂没有宣之于口的陪伴和爱。
“我也不希望你到来，”
“不想你也是一棵树，”
做一棵树太辛苦了，长得不好无法遮风避雨，长太好高又会遮蔽树下所有植物的阳光，这是一种残酷的惩罚，祂诞生的目的是守护，责任和私心却在左右拉扯祂的意识。
我该用什么去形容我见到的你呢？
你本来该是一朵自由的云、一颗未完全准备好照亮世界的太阳。
但是我的孩子，你为了我，提前成熟了，你本不应该提前品尝孤独。
神明的知觉是很钝的，钝到祂酝酿出恶果之后才敢承认自己的孤独，钝到祂的孩子离开很多年后，祂才意识到害怕是因为爱。
钝到现在为止，祂才明白，其实当祂感到孤独的时候，祂就已经是个人类了，也就承认了自己爱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祂依旧不那么爱人类——不那么，但是祂的孩子喜欢，所以祂会尝试喜欢。
那些浓郁的爱迷路了，直到现在才打开一个口，倾泻而出。
“做一只有翅膀的小鸟，”
“飞过山涧、飞过人间，”
“叽叽喳喳、啄一口泉水、咬一口果子，”
“累了就站在树上休息，直到生命结束，”
鸟的身体很有趣，几乎只分为幼年、青年和忽然的死去，它们的一生都享受着卓越的头脑和激情。
我们在死亡之前都年轻，直到生命戛然而止。
“我就是一棵树，喂养一只鸟，”
“树是鸟的家，”
“鸟是树的巢，”
“小孩小孩，你做一只小鸟，”
“比我走得快、比我走得早，”
“孤独不要追上你，”
“我永远期待你。”
“……”没有了，说是摇篮曲，其实更像是想到哪就说到哪，絮絮叨叨地对着没降生的新神讲述烦恼。
她不知道人类怎么定义母亲，但她大概知道，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疲惫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闭上眼睛，让意识消散在天地间，没有牵挂也没有期待，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是吹过了，没有打扰谁、没有……
这就是当初她的孩子离开的时候的想法……
她睁开眼睛，骤然闯入了融化的雪山，水哗啦哗啦得从山尖落下。
方舟在哭。
“别哭……”
她想伸手给方舟擦眼泪，但她的手已经消失了。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所以……不要……哭……”
方舟抱住她：“妈妈。”
“嗯。”
她用手臂轻轻拍着方舟的背。
她没有给她的孩子很多爱，她的孩子却在能力范围内把所有的都给了她。
旧神把方舟曾经送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从第一次的花开始，它们连一片花瓣都没少，依旧保持原来的模样。
花一圈一圈地围着她和她的孩子，在某一朵花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球挂坠。
小球轻轻地摇摆，不知疾苦，快乐自在。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把我忘了……”
“忘不掉。”
“死亡……并不可怕……”她思考着，回答她的孩子，“我也只是……去旅行了……没有归期……”
“但是我给你留下了很多……很多……礼物，你会……喜欢的。”
就像她的孩子给了她很多礼物，她也为孩子准备了很多礼物。
“睡吧……”
方舟变回那个白色的小球，乖巧地窝在旧神的怀里，旧神也侧卧，用仅存的胳膊搂着小球，一下一下地拍着。
神明生活的地方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水、一片安静，好像孤独的墓穴。
——“我没有恨你。”
“嗯。”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无论爱恨都失去了土壤，只剩突然坠落的茫然。
“嗯。”
——“我讨厌你们。”
“讨厌……”她有些难过。
——“笨蛋、笨蛋、笨蛋！是因为爱才讨厌，笨蛋！”
“我也爱你。”
——“为什么总要在离开的时候才说爱我，你们……真的……我……”
“因为平时……逃避……不敢看……怕落下得……太多，弥补……不了。”
逃避这些感受，看见就会逃跑，因为害怕看见自己亏欠太多、无法弥补，也害怕终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失望，所以逃避。
直到快要死亡，知道自己真的无法再弥补，反而有勇气去坦诚。
人类就是这么狡猾的家伙。
让他们平时坦诚地好好说爱，就是这么难。
——“……”
“睡吧。”
等醒来，新神就要肩负起责任。
世界上也不再有旧神。
至此，只有一位雪一样的神明踽踽独行于世间。
……
“妈妈！雪……下雪了！”趴在窗边等爸爸的小女孩兴奋地扑进妈妈的怀里，“你说了下雪爸爸就回来了！”
女人看向窗外的雪，揉揉她的脑袋：“好吧，爸爸在地下城拯救世界还要一点时间，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好！”
雪纷纷扬扬地下，落在手心，冰冷又清澈。
闻不言哈了一口气，双手合十：
“保佑我哥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金闪闪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眼，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