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
天没亮,于莉就开始搬东西。
铁柜打开,副册一册一册取出来。于莉用棉布裹好,装进帆布袋。秦淮茹在后院缝制新封袋,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吴有德在旁边调荧光药水,把新袋的封口线浸了一遍,又加了一道紫外标记。
“三重防伪。”吴有德举起封口线对着灯看。“荧光线、编号线结、化学标记。缺一不可。”
于莉把封好的袋子逐一编号,登记入册。
后院角落,刘光天和刘光福撬开那块铁井盖。井盖下面是一段石阶,通向防空洞密室。密室是李卫民上个月让人修的,里面干燥通风,常年恒温。
于莉抱着帆布袋下去。五分钟后上来,拍拍手上的灰。
“放好了。密室门锁了两道。钥匙我一把,老吴一把。”
李卫民点头。他走到铁柜前,把于莉准备好的定时发报机放进去。发报机只有巴掌大,用两节一号电池供电。触发机关连在铁柜门的铰链上——门一开,铰链转动,触发开关闭合,信号发出。
“频率调到二喜接收器的频道。”李卫民调好旋钮。
二喜把接收器别在腰上试了试。“收到。有效距离三百米。”
“你在胡同口盯着。信号一来,马上通知我。”
“明白。”
铁柜关上,锁好。柜子里除了发报机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人打开柜门 expecting 副册,会扑个空,同时暴露自己。
天蒙蒙亮。李卫民换了件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外套内衬里缝着金色梅花徽章。鞋垫底下压着胶片拓印件。口袋里一盒大前门,锡纸包着擦桌布。
他出了院门。刘海忠在后面看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守好门。”李卫民头也没回。
“放心。”刘海忠的声音有点闷。
市委大楼在台基厂。李卫民走路去的,没坐车。路上花了四十分钟。到大楼门口时刚过八点。
门口有卫兵。李卫民出示了工作证。
“我找市委副书记。”
卫兵拿起电话打了内线。等了几分钟,放下电话。
“请稍等。”
又等了几分钟。出来的不是市委接待人员。
郑维国从大楼侧门走过来。还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脸上带着笑。
“李局长,这么早来市委?”郑维国迎上来。
“有急事汇报。”
“老局长说了,梅花案的所有材料统一由专案组接收,不经过市委。”郑维国伸出手。“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吧。”
李卫民没把公文包递过去。他看着郑维国。
“郑处长,001醒了吗?”
郑维国的笑僵了半秒。001假死的事只有市局极少数人知道。李卫民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掌握的情报远超郑维国的预期。
“001的情况专案组在处理。”郑维国收回手。“李局长,你配合一下。”
“我不配合?”李卫民反问。
“我没这个意思。”郑维国挡在台阶上。“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卫民没跟他纠缠。他转身走向楼旁的公用电话亭。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南锣鼓巷的白菜该收了。”李卫民说。
这是他和市委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只有市委副书记的秘书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请稍候。”
十分钟后,市委副书记的秘书从大楼里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他看到李卫民,快步走过来。
“李局长,请跟我来。”
郑维国被挡在门外。秘书没看他一眼。
李卫民跟着秘书进了大楼,上了三楼。副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
市委副书记姓周,五十出头,脸上有皱纹,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坐。”周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卫民坐下。他先没说话,把外套内衬拆开一个口子,取出金色梅花徽章放在桌上。然后脱掉左脚鞋,抽出鞋垫,拿出胶片拓印件。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烟盒,拆开锡纸,展开擦桌布。
三件东西摆在桌上。
周副书记看了李卫民一眼,没急着拿。他拿起内线电话。
“技术科来两个人。带设备。”
五分钟后,两个技术科干事到了。吴有德前一天已经通过电话向市委技术科口述了指纹比对方法和荧光检测流程。技术科干事按流程操作,先验指纹,再验荧光标记,最后比对徽章材质。
“指纹与此前多份伪造文书上的潜在指印高度吻合。荧光标记与市局档案科专用缩微胶卷批次一致。徽章为金属合金,含微量稀土成分,非国内常规工艺。”技术科干事把报告递给周副书记。
周副书记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局长那边暂停一切签字。”周副书记的声音不高。“郑维国立刻控制起来。”
挂了电话,周副书记看着李卫民。
“老局长三天前签了一份梅花专案组全权接管令。”周副书记说。“签字时精神状态极差,手在抖。秘书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没多问。”
“他被人下药了。”李卫民说。
“什么药?”
“慢性神经抑制药物。掺在茶叶里。服用三个月后会出现记忆混乱、判断力下降。”
周副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要见老局长。”李卫民说。
周副书记看了他一会儿。“走吧。”
老局长家在东城。一个独门小院,门口有哨兵。周副书记带李卫民进去时,哨兵敬了个礼。
书房里,老局长坐在藤椅上发呆。桌上摆着三杯喝了一半的茶。杯子不一样,有瓷的有玻璃的。老局长的眼神涣散,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嘴唇微微张着。
“局长。”周副书记叫了一声。
老局长转过头,看了看来人。他的目光在周副书记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卫民脸上。
“卫民来了。”老局长的声音含糊。
李卫民走到桌前。三杯茶,三种颜色。他拿起离老局长最近的那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茶叶的香气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苦味,不是茶叶本身的苦。
他把杯子放下。“这茶谁送的?”
老局长想了半天。“记不清了。好像是……办公室的人。”
李卫民把三杯茶都闻了一遍。两杯正常,一杯有苦味。他让周副书记把有苦味的那杯封存送检。
后来吴有德化验确认——茶叶中长期掺入了一种慢性神经抑制药物。服用三个月后会出现记忆混乱、判断力下降和服从性增强。与李卫民在茶楼听到的“喝了三个月”完全吻合。
老局长看着李卫民。他的眼神短暂清明了几秒。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李卫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卫民。”老局长说话清楚了一些。“梅花不是组织。”
李卫民弯下腰。“什么?”
“梅花是一个人的代号。”老局长的声音很轻。“这个人……在最高的地方。”
话音落下,老局长的眼神又涣散了。手松开,继续看着墙上的字画。
李卫民直起腰。站了几秒,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周副书记正在打电话。挂了电话后他告诉李卫民:郑维国已经被控制了。从郑维国办公室搜出一本密码本、一套伪造印章和一份《市局机要室接管方案》。方案详细列明了如何利用老局长签署的移交令,将全市户籍底册控制权转移到梅花组织手中。
“方案里还提到了什么?”李卫民问。
“提到了二十个已经安插好的身份。”周副书记说。“这二十个身份已经渗透进九十五号院周边。”
“我知道。”李卫民说。“钱世民交代过。”
当天下午,001在假死四十八小时后如期苏醒。市委直接接管关押,没有经过市局。
周副书记亲自坐镇审讯。001这次没有再咬毒药囊——后槽牙的毒药囊已经被医生取出了。
001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有伤。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周副书记,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卫民。
“你交代不交代无所谓。”周副书记说。“你身上的密码本已经破了。你的上线郑维国已经抓了。你手下的老张也在我们手里。”
001沉默了五分钟。
“我想跟李局长说两句。”001开口了。
周副书记看了李卫民一眼。李卫民走过去。
“梅花组织最高层代号梅花本尊。”001的声音沙哑。“从未以真实身份出现过。所有指令通过三层中间人传递。”
“你见过他吗?”
“一次。”001说。“在有遮帘的房间里。只听到声音。看到一个手。”
“什么样的手?”
“戴着一枚银色梅花徽章。”
李卫民没再问。他退后一步。
周副书记接手继续审。001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梅花本尊的指令方式、联络频率、密码体系。但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具体身份。
审讯结束后,周副书记把李卫民叫到一边。
“根据001的交代和对郑维国密码本的破译,梅花组织的最终目标不是九十五号院的指印名单,也不是市局户籍底册。”
“是什么?”
“全国户籍并网。”周副书记说。“并网启动时,利用已经安插好的二十个完美身份,渗透进国务院某核心部委的档案处。”
李卫民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从粮本到工资到介绍信到户籍底册,从头到尾所有动作都是铺垫。对方要的不是一院一街的数据,是在全国户籍并网的节点上,把假身份变成真身份,然后进入最高层级的档案系统。
“并网什么时候启动?”李卫民问。
“一个月后。”
李卫民回到九十五号院时已是深夜。
院门没关。刘海忠在门洞里等着,看到李卫民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李局,可算回来了。”
院子里灯都亮着。于莉、吴有德、秦淮茹、傻柱、许大茂都在中院站着。没人说话。
李卫民走进管事屋。长桌上摆着那本化学课本——封面夹层里藏着胶片拓印件。旁边是吴有德新做的检验报告。
他在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色梅花徽章,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白纸上,他写下三个名字:
陈明。金。已擒。
郑维国。银。已控。
第三行他写了“铜”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吴有德从旁边递过来放大镜。“李局,徽章内部有刻字。”
李卫民接过来,把徽章放在灯下用放大镜看。徽章边缘内侧有一圈极细的刻字,肉眼看不到。
“梅花有三朵。金为手,银为眼,铜为根。”
李卫民把放大镜放下。金是手,已经被砍掉了。银是眼,已经被蒙住了。铜是根——根在土里,看不见。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全国户籍并网,一个月。
刘海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那些规矩字迹。从最早的“登记不是审人”到“查物不查人”再到“总账核物,细账守名”,密密麻麻写了一墙。
刘海忠拿起粉笔,在最后面添了一行:
“守门不守人,验局不验名。”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梅花三朵,拔了两朵。”
李卫民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
于莉从地下密室上来。“副册重新封存编号完毕。密室门锁了两道。”
“发报机呢?”
“在铁柜里。信号正常。二喜在胡同口盯着。”
“棒梗呢?”
“睡了。”秦淮茹答。
“书包检查了?”
“检查了。没有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卫民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月光照在青砖上,石灰水刷过的地面泛着白。各户窗户都黑了。
一个黑影从院墙掠过。
没有脚步声。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贴着墙头瓦片滑过去。在月光下停了一瞬。
李卫民看到了那只手。
手里握着一枚徽章。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暗铜色,表面发乌,像埋在土里很久的金属。
黑影没进院。他从墙头伸手,把一张纸条塞进砖缝。
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