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到鹿鸣关南侧时,周怀谦已经到了小石桥下。
这是一座石墩木面的小石桥。
白天看着不起眼,桥面不过两辆粮车并行的宽度,桥下水沟也浅,雨停之后只剩浑水贴着石墩缓缓流。可在鸿安的军图上,这条线被朱砂圈了三遍。
内线粮仓往第三浅壕、南墙转角、城门楼分拨药筒和马料,都绕不开这里。
桥上有东鲁巡卒走过。
靴底踩在湿木板上,发出闷响。
桥下,北境工兵全趴在泥水里。
泥水冰凉,灌进甲缝里像刀子一样刮。可没人动,也没人咳一声。
锤头缠了湿布。
铁凿外面裹了麻绳。
短斧的刃口也用油布擦过,只露出一线寒光。
周怀谦抬起两根手指。
身后的工兵立刻贴上桥腹,把短斧卡进木楔缝里。
咔。
声音很轻。
桥上巡卒却停了一下。
“什么动静?”
另一个巡卒骂了一句。
“雨泡木头,响一下也要报军功?”
“这几日北境骑兵闹得邪门,小心点总没错。”
“你小心个屁。小心能多领半斗粮?”
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走远。
周怀谦贴在桥墩阴影里,直到确认桥上再无动静,才压低嗓子。
“别砸断,削半截。”
“让它能走人,不能走车。”
工兵点头。
他们不是来硬拆桥的。
硬拆会惊动关内。
半塌才要命。
人能走,轻卒能跑,甚至小队传令也能勉强过去。
可药筒车、马料车、粮车一上来,桥腹就会沉。
车辕一歪,轮子一卡,后面的车全得堵死在桥口。
周怀谦趴在泥里,手掌贴着石墩,听着桥上巡哨的脚步,眼里没有半点急色。
这是鸿安亲口定下的法子。
不求一刀杀人。
只求一根绳子勒住鹿鸣关的喉咙。
天璇骑兵分在外线。
陆修没吹号,没露旗。
连马铃都摘了,马蹄也裹了布。
两队送粮小卒从内仓方向摸出来,背上扛着药筒箱,腰间挂着木牌。他们显然知道侧翼近来不太平,走路时连腰刀都攥在手里,眼睛一直往林子里瞟。
刚绕到坡下,马蹄声从侧面贴近。
小卒还没喊出来,嘴就被一只泥手捂住。
贺英杰蹲在路边,翻出木牌看了一眼。
“第三浅壕补药?”
他啧了一声,把木牌塞进怀里。
“辛苦,躺会儿。”
刀背一敲。
两名小卒滚进草窝。
旁边骑卒低声问:“人杀不杀?”
贺英杰把药筒箱拆开,抽了封签,又把箱子原样丢回草里。
“不杀。”
“让他们醒了自己爬回去。”
“回去的人越多,鹿鸣关越知道东西丢在哪儿,却不知道谁拿的。”
他拍了拍怀里的木牌,笑了一声。
“王爷说了,今夜抢脑子,不抢肉。”
天亮前,小石桥撑不住了。
三辆药筒车从内仓方向赶来,押车军吏一路催得嗓子冒烟。
“快些!”
“第三浅壕昨夜已经催了两回!”
“南墙转角也要药筒!”
第一辆车前轮刚上桥,桥腹猛地一沉。
咔嚓!
半边桥面斜塌下去。
车辕当场卡死。
驮马受惊,前蹄乱踏,差点把车夫甩进沟里。
后面两辆车收不住,齐齐堵在路口。药筒箱相互撞击,封签震得乱晃,押车军吏脸都白了。
“推!”
“给老子推过去!”
几个东鲁兵刚上前,桥板又断了一块。
有人一脚踩空,半条腿陷进桥缝,连滚带爬退回来。
“过不去!”
“浅壕等药筒呢!”
“等个屁,桥断了!”
“拆箱背过去!”
“这么多药筒,你背到什么时候?火枪营等着开火!”
混乱像泥水一样从桥口漫开。
传令兵满身泥水冲进鹿鸣关浅壕。
守壕军卒正伸着手等粮,等来的却是这一句。
“桥过不去了!”
壕里一下炸了。
“那药筒呢?”
“马料呢?”
“早饭呢?”
“昨夜说今日补满,补哪儿去了?”
传令兵喘得胸口发痛。
“车堵在桥口,过不来!”
有人骂了一句。
“北境人钻到肚子里来了!”
鹿鸣关城头的鼓,在清晨被敲响。
北境中军也升旗了。
七面军旗沿坡展开。
鼓声沉而不急,却一下下砸在鹿鸣关守军心口。
李潇把攻坚阵摆到正面。
天权第四师列在侧坡,炮车盖布掀开,炮口压低。
天璇骑兵缩在南侧外线,只留轻骑游动,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一群钉在暗处的狼。
中军帐前,一名披重甲的汉子踩泥而来。
铁衣。
天玑第三师师统。
他身形极壮,甲叶上挂着昨夜冷雾,走一步,水珠就顺着甲缝往下落。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硬。
他进帐后没废话。
“王爷,打哪儿?”
副师统包重五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柄破城锤。
那锤柄磨得发黑,锤头上全是旧坑。
包重五把锤往地上一顿。
咚。
帐内泥水都震了一下。
“缺口要多宽?”
众人看向他。
他又补了一句。
“能让几排人进?”
鸿安站在军图前,手指点在鹿鸣关正门,又移到南侧墙根。
“这里,前几日被炮震过。”
“这里,雨泡了两夜。”
“这里,是旧墙接新墙,石缝不齐。”
他停了一下。
“城门厚,别撞门。”
“天玑正面吃火,推进到墙根。”
铁衣嗯了一声。
“死磕墙。”
鸿安看向许初。
“天权压城头火器,别让短炮盯死天玑。”
许初拍胸甲。
“明白,吓也吓得他们转炮。”
鸿安转向陆修。
“内线传令继续断。”
“别让楚长河知道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陆修抱拳。
“领令。”
周怀谦把手上泥擦在衣摆上。
“工兵跟天玑后队,补桩,架梯,递火药包。”
“桥那边已经半断。只要车压上去,一时半刻过不来。”
鸿安最后看向铁衣。
“我要墙裂。”
铁衣转身就走。
“天玑听得懂。”
鹿鸣关内,守关主将楚长河已经收到塌桥急报。
他站在城门楼下,手里捏着桥口回签。
纸被雨泡过,字晕开了。
军吏急得嗓子发哑。
“将军,第三浅壕缺药,南侧分拨断了!”
楚长河把回签揉成团。
他没有骂人。
也没有问谁失职。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城外北境旗线。
“北境要攻城。”
旁边校尉忙开口。
“要不要先修桥?”
“来不及。”
楚长河指向城头。
“浅壕剩余药筒,全搬城门楼。”
“短炮压正面缓坡。”
“弓手三层列阵。”
“火枪营守南墙转角。”
校尉迟疑。
“南墙药筒补不上。”
楚长河喝了一声。
“先打崩他们前排!”
“前排一崩,墙就还在。”
鼓声落下。
鹿鸣关城头火器齐开。
天玑第三师刚入射程,短炮先响。
轰!
北境前排盾车当场翻裂。
木板碎开,两个扛梯兵连人带梯滚进泥坑。
火枪紧跟着打下。
箭雨压在盾面上,叮叮乱响。
有人被震得后退半步,身后的重甲兵立刻顶上。
天玑前锋被压停在炮坑前。
许初站在侧坡,手按刀柄,骂了一句。
“楚长河这老东西,是要拿整座关墙换命!”
李潇没有催。
他看着天玑阵线。
前排没散。
这就够了。
铁衣弯腰,从泥里拔出半截师旗。
旗杆被炸断了。
旗面也被泥水糊住。
他没有擦,只把断旗插进盾车残板间,抬臂吼了一声。
“天玑不退!”
“脚下就是路!”
重甲兵齐齐往前撞。
包重五带二十名壮卒横肩顶盾,把翻倒的盾车重新推正,再斜搭在炮坑边。
窄道成了。
只有两人宽。
天玑前锋就从这两人宽的道里往前挤。
城头滚木砸下。
火油罐碎在盾面上,火苗贴着甲叶爬开。
有重甲兵跪进泥里,身后同袍抓住他的甲带往上拖。
“别躺!”
“还没到墙根!”
那人咬牙站起来,继续顶盾。
尸体堆到盾车轮边。
盾车每往前半尺,都要压过血泥和断箭。
楚长河亲自擂鼓。
“压下去!”
“别让他们贴墙!”
东鲁守军把滚木往下推。
天玑阵线被砸得一顿一顿,可断旗一直插在前面。
第一日黄昏,天玑推进到南墙外三十步。
天黑时,铁衣坐在盾车后,任军医把甲缝里的碎铁往外拔。
军医低声道:“师统,明日再顶,前排要换。”
铁衣看了一眼断旗。
“前排没死完,就不叫换完。”
军医手一顿,没敢再劝。
第二日午后,城门内侧忽然开了暗孔。
短炮从暗孔斜打出来。
轰!
一架轻型攻城架横梁断裂,云梯绞索崩开,工兵被掀倒在泥里。
周怀谦滚了半圈,爬起来就骂。
“暗孔!”
“盾补上!”
第二炮又响。
破墙木桩被炸断一根。
天玑前锋被迫贴墙卧倒。
鹿鸣关侧门打开,一队东鲁刀盾兵杀出,直插天玑前后队之间。
包重五回身就骂。
“狗娘养的,割队来了!”
他抡起破城锤,直接砸翻冲在最前面的东鲁刀盾兵。
锤头落下,盾牌凹进去半截。
李潇在中军看见了侧门动静。
书吏跪在案边记伤亡,笔尖沾了血,换了三次纸。
李潇走到鸿安身侧。
“王爷,攻城架损了两架,天玑前后队有断开的风险。”
“要不要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