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通达的瞬间,周明体内那枚丹劲金丸,再次剧烈震动。
但这一次,流转全身的气血,不再是单纯的磅礴浩瀚,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蕴含着“秩序”与“规律”的韵律。
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从一个混沌的能量聚合体,向一台设计精密、运行完美的超级机器转化。
他感觉自己离那个终极的秘密,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明悟了“神”的本质。
可该如何去做?如何才能成为自己身体的“首席科学家”?工具在哪?方法又是什么?
这最后的问题,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的面前,让他功亏一篑。
那股激荡的心绪缓缓平息,丹劲金丸的震动也渐渐归于沉寂,周遭的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昆仑之巅,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风雪与孤寂。
周明没有半分气馁。
他已触摸到了那扇门,只是尚未找到钥匙。
他深知,到了他这般境地,每一次进步都需莫大的机缘与沉淀,绝非一蹴而就。
他缓缓闭上双目,将袁项城捷报带来的“人定胜天”,与刘秉章等人捷报带来的“格物致知”,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一同沉淀在心湖深处。
前者,是意志作用于外部世界,改造山河,凝聚众生,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大开大合,气魄雄浑。
后者,是智慧深入物质内核,解构规律,创造新生,如同一柄精雕细琢的刻刀,入微至善,巧夺天工。
这两股力量,一外一内,一宏观一微观,共同构成了他武道的全部根基。
周明的心境,在这次梳理中,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空明。
他不再刻意去追寻那扇“门”,也不再烦恼于那把“钥匙”。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将自身的存在感一点点消融,融入这昆仑的风雪,融入这天地的广阔。
风在呼啸,雪在狂舞。他的心神,也随着这风雪,游荡于山川之间,俯瞰着那片他亲手点燃了燎原之火的神州大地。
他看到了京邵铁路上呼啸而过的钢铁巨龙,听到了星火工业区彻夜不休的机器轰鸣,感受到了亿万民众心中那股昂扬向上的蓬勃生机。
一日,两日,三日……
七日的光阴,弹指而过。
第八日的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时,那持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狂暴风雪,竟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呼啸消失了。
云海凝固了。
天地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万籁俱寂,唯有那无垠的苍穹与沉寂的雪山,做着永恒的对望。
在这极致的静谧之中,周明体内那细微的声响,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
咚……咚……
那是他心脏搏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天地的第一声鼓点。
哗啦……哗啦……
那是他血液流动的声音,浩荡而绵长,如同解冻的第一条江河。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悠远深长,与这片天地间某种至高的寂静频率,渐渐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起初,这些声音还清晰可辨,但很快,它们也开始消融,与外界那片绝对的死寂融为了一体。
周明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也失去了对自身的感知。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常规的五感,不再被眼耳鼻舌身所束缚,向着一个未知的领域,无限地沉降,沉降……
在某个无法用时间衡量的刹那,他意识中“我”的概念,开始变得模糊、消散。
他不再是“周明在观察天地”,也不再是“周明在修行武道”。
他就是风,就是雪,就是山,就是这片寂静的天地本身。
他既是宏伟的昆仑,也是渺小的尘埃。
物我两忘,形神俱妙。
就在这种玄之又玄的奇异状态下,他的意念,或者说那已经无限提纯、不带任何杂念的“神”,不再需要任何刻意地引导,自然而然地,向内回溯。
沉降!
这一次,他的“视界”没有停留在奔流不息的气血江河之上,也没有驻足于坚实强大的五脏六腑表面。
而是穿透了它们,抵达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崭新的维度!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根支撑着他身体的腿骨。
在骨骼的横截面上,那本应致密无瑕的骨质内部,竟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细密到了极点的陈旧裂痕。
那些裂痕比发丝的千分之一还要纤细,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探知。
他瞬间明了,那是他在民初世界,以凡俗之躯冲关,一次次挑战极限所留下的、最深层的暗伤。
虽然早已被磅礴的气血修复,但在最基础的物质结构上,破坏的痕迹依然存在。
紧接着,他的“视界”一转,来到了他的肝脏。
那是一片充满了生命活力的磅礴器官,气血充盈,生机勃发。
但就在肝脏的极深处,有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区域,色泽显得格外晦暗、沉凝。
那是他早期修炼时,力量失控对内腑造成的沉积性损伤,虽然无伤大雅,却破坏了整体的完美。
他又“看”到了五脏与六腑连接的筋膜。
那些筋膜强韧无比,却在最深层的位置,依旧残留着一些未能被气血完全清除的、代表着旧伤的晦暗色泽,那是连《六腑通幽法》都未能完全涤荡的杂质。
“视界”继续下沉,更加的深入,更加的微观。
他“看”到了!
就在一条他之前从未察觉到的、微不足道的络脉转角处,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血能量,因为流转的路径并非最优,产生了一丝丝滞涩与损耗。
这丝损耗对于他那浩如烟海的气血总量而言,简直九牛一毛,可它确实存在着!
他“看”到了自己奔流的血液,那不再是宏观概念中的红色液体,而是由无数闪烁着生命光芒的、形态各异的能量粒子所组成的洪流!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丹田最深处,那颗由丹劲所化的、象征着他武道极致成就的丹丸!
他曾经以为那丹丸圆融无漏,可在此刻的“视界”中,他“看”到,丹丸表面的能量流转,也存在着无法用任何单位来计量的微小滞涩点,破坏了那份完美!
一处处暗伤,一点点瑕疵,一丝丝损耗……
这具被他千锤百炼,被世人敬若神明的强横肉身,在此刻最真实、最细微的“视界”下,竟是如此的……千疮百孔!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在他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这就是真实!
这就是他这具肉身最底层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真实!
没有玄妙的理论,没有哲学的思辨,只有冷冰冰的、客观存在的物质现实。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首席科学家”,该如何观测自己的身体?
不就是用这种方式吗?最直接,最真实,最彻底的观测!
轰隆!
所有的迷雾,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被这最朴素的真实,彻底击碎!
此即“见神”!
不是看见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看见虚无缥缈的仙佛!
而是以我之“神”,照见我身!
是以纯粹的意志,对构成“自我”这个概念的一切物质基础,进行最彻底、最真实无虚的观测!
他一直追寻的“神”,原来不是什么外来的、高高在上的主宰。
而是他自身生命活动的总和,是他这具肉身小宇宙中所有物质规律、能量运转的集合体,是这具身体本身!
这是一种全新的“视界”,它超越了视觉、听觉、触觉,甚至超越了第六感。
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对自身存在最底层的、最根本的“知觉”!
周明心中,豁然开朗!
这就是“见神”!见自身之神,照见肉身的一切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格自身之物,致生命之知!
“我明白了……”
一声低语,仿佛自亘古传来。
周明的心神,在巨大的震撼与明悟中,缓缓地从那微观世界退出。
他睁开了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是平静,也不再是深邃,而是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诞生、流转、寂灭。
洞悉了缺憾所在,知晓了瑕疵之处,周明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迷茫。
他终于明悟了“无漏之境”的真正含义。
那并非是向外去索取更强的力量,也不是向内去压缩更纯的能量。
而是以这“见神”之意,如最精密的仪器,最灵巧的刻刀,由内而外,一点一滴地。
修补这尊已经铸就的无上鼎炉,将所有的裂痕弥补,将所有的污浊洗净,将所有的滞涩疏通……
直至,这尊鼎炉,再无一丝缺憾,自成一方圆满无漏的完美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