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是内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而是变成了这昆仑山的一部分,变成了一块山巅之上、迎着万古风雪的顽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体内那枚丹劲自发运转,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着最微量的灵机与能量,维持着他肉身的最低限度生机。
而他的心神,则彻底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里,与山川同在,与天地共存。
他“看”到脚下的地脉如巨龙般蛰伏,每一次轻微的震颤都蕴含着撼动大陆的伟力。
他“听”到风雪在山谷间的回响,谱写着一曲苍凉而孤寂的万古长歌。
他“感受”到星辰的光芒穿透亿万里的虚空,洒落在他的肩头,每一缕光都承载着宇宙诞生之初的古老信息。
然而,无论他如何沉浸,如何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那层通往“见神”之境的窗户纸,却始终坚韧地横亘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他能感受到自身微观层面的瑕疵,却始终无法找到那可以修复它们的“神药”。
就在第八日的清晨,一道与这万古孤寂格格不入的气息,打破了雪峰的寂静。
一个身穿厚重防寒服,背着通讯设备的人,正手脚并用,艰难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向上攀登。
他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吐出的白气都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毛和胡茬上。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显然这里的酷寒与稀薄的空气对他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但他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每向上攀登一米,都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此人乃是隶属于听风司的一名信使,修为已达锻骨之境。
放在任何一个军镇,都是足以担任百夫长的精锐。
可在这昆仑雪线之上,他的力量仅仅能保证自己不被冻僵,不因缺氧而昏厥。
他奉了星火主城最高参谋处的密令,将一份绝密简报送往昆仑之巅。
命令很简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须亲手交到先生手中。
终于,在体能耗尽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石亭,以及石亭外,那个如同雪雕般静立在悬崖边的人影。
信使心头剧震,一股敬畏与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寒冷。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不敢高声呼喊,唯恐惊扰了这位传说中的存在。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冲到距离周明十米开外的地方。
用尽全身力气,单膝跪地,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金属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星火急报!请先生……阅览!”他的声音因激动与缺氧而颤抖,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明缓缓地转过身。
他身上的冰雪无声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如同昆仑雪海般的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招手。
信使手中的金属盒子便脱手飞出,平稳地落在了周明掌心。
盒子自行打开,里面是一份用特殊纸张打印的简报。
周明展开简报,目光落在纸上。
白纸黑字,没有丝毫感情,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星火外交简报·第三号】
【主导人:袁项城】
【概要:历时半月,与德意志帝国、美利坚合众国公使完成第三轮谈判。我方全权代表袁项城,一改前态,立场强硬,以《星火条约》为基石,利用英、法、德、美等国在远东利益冲突,成功分化其联盟。】
【成果一:与德、美两国单独签订《星火商贸协定》。核心条款:双方互为最惠贸易国,关税平等;华夏以国内富余之矿产、农产品、初级工业品,换取德制‘克虏伯’最新式火炮生产线三条、毛瑟步枪生产线五条、精密机床一百二十台;美制通用新型发电机组十套、全套炼油设备两套……】
【成果二:两国承诺派遣不少于三百人的高级工程师与技术专家团队,协助我方进行设备安装、调试与人员培训。】
【影响:英、法、俄、日等国公使反应激烈,联合封锁之势已破。英、法两国已正式照会,请求重启谈判,姿态较前大为缓和。其余小国使者更是踏破我方外交部门门槛。华夏已在国际舞台彻底站稳脚跟。】
【国内反应:消息传出,沪市、津门、汉口等地商界一片欢腾,视之为百年未有之变局,民族实业发展之最大利好。振华元对各国货币汇率持续走强。】
【批注:袁项城此役,居功至伟。其老辣手段、对列强心态之精准把握,非我等年轻参谋所能及。此人之用,当为国之利器。——苏清雪】
周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整份简报。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时,他那张七日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笑意不似春风化雨,更像是冰封万载的雪山之巅,陡然绽放出的一朵炽热红莲。
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在万里之外的星火主城,在那庄严肃穆的谈判桌上。
袁项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不再是过去那种圆滑世故、处处留有余地的模样,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强硬。
这个在旧时代泥潭里打滚了一辈子的枭雄,终于找到了能让他挺直腰杆、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他不再是为一家一姓的权柄,而是为整个华夏族群的未来,去与世界列强斗智斗勇。
那一刻,袁项城焕发出的光彩,甚至比许多武道宗师还要耀眼。
周明抬起头,感受着从遥远的神州大地上,通过那无形的【传道授业】天赋,反馈而来的一股股磅礴浩瀚的力量。
这股力量,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崇拜或信仰。
它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里面有王镇国在极北冰原铸就的铁血军魂。
有李存义用手中钢枪震碎太行山脉的革鼎意志。
有程廷华在机床轰鸣中校准的秩序规则。
有无数工人在生产线上挥洒的汗水,有千百万农民在田间地头对丰收的期盼,有学堂里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当然,还有袁项城在谈判桌上为国家争来的每一分利益。
这股力量,发端于他,却早已远远超越了他个人的范畴。
它汇聚了四万万同胞的心念,融合了整个新生国度的意志,形成了一股席卷天地、无可阻挡的洪流!
这股洪流,正在轰轰烈烈地改造着山河,重塑着人心,甚至在重新定义着这个世界的秩序!
周明的心头,猛然一动。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我在这昆仑之巅,苦苦求索那虚无缥缈、无形无质的神,试图以精神超脱,修补肉身的微末瑕疵。”
“可真正改变世界、撼动天地的伟大力量,却正在我脚下的那片人间大地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运转!”
“我的神,我所追求的见神不坏,难道真的可以脱离这亿万与我气运相连的众生吗?”
不!
绝不可能!
他的武道,根植于人身,成长于人间。
他的力量,来自于科学的锻体,来自于众生的信念,来自于文明的革新。
如果舍弃了这一切,去追求一种纯粹的、孤寂的、脱离现实的精神飞升。
那他与云九阳那般无根浮萍般的“炼神士”,又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他的道!
周明掌心微动,那份承载着人间捷报的简报,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飞灰,消散在风雪之中。
他再次望向山下,望向那片被云海遮蔽的广袤神州。
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的云层,穿透了无尽的空间,清晰地“看”到了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他看到了京邵铁路上,钢铁巨龙呼啸而过。
看到了长江两岸,稻穗如金色的海洋。
看到了工厂的烟囱里,喷吐着工业的血脉。
看到了无数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希望与自信的笑容。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与那片土地的脉搏,与那股奔腾不息的人道洪流,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
就在这一瞬间,他丹田之中那枚沉寂了许久的丹劲金丸,毫无征兆地,剧烈地一震!
这一震,仿佛不是源于他自身的催动,而是感应到了来自山下人间某种宏大存在的呼唤。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从丹劲深处涌起。
但那通往见神的灵光,依旧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