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九阳的身影如轻烟般散去,石亭内外,只余下周明与这无垠的昆仑雪境。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清茶,被他稳稳地握着。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心中的所有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通脉之后,是为“见神”!
以神为药,方成无漏!
前路,已然贯通!
周明独坐在古朴的石亭中,云九阳离去时的余音似乎还萦绕在耳畔,与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动,如同一尊雕塑,任凭昆仑之巅的酷寒侵袭,但那足以冻裂钢铁的寒意,却连他衣袍的一角都无法掀动。
他缓缓闭上双目,心神向内沉潜。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内在宇宙。
十二正经如同贯通天地的煌煌大道,奇经八脉则是连接各大星域的隐秘航线。
无数细微的络脉交织成网,宛如璀璨的星河,将磅礴的气血能量精准无误地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丹田之中,那枚由通脉圆满后自然凝结的丹丸,沉静地悬浮着,如同一颗初生的恒星,内蕴着恐怖的能量,却又沉重内敛,没有丝毫外泄。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自洽。
然而,周明的“视线”并未停留在这宏伟的能量网络上。
他将自己的意志,凝聚成一根无形的探针,向着更深、更微观的层面探去。
他看到了。
骨骼的内部,在那致密如钢铁的结构中,存在着一些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微小裂痕。
那是他从壮体境一路走来,无数次极限锤炼留下的印记,虽然早已被后续的气血滋养所弥合,但其存在的“痕迹”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
脏腑的薄膜之间,沉积着一些几乎无法察觉的杂质。
那是生命代谢的必然产物,纵使换血境的洗练也无法将其彻底清除。
甚至在那些奔流不息的铅汞气血中,他也“看”到了一些能量形态稍显滞涩的微粒,那是生命在漫长时光中不可避免的衰败与磨损。
这些瑕疵,如此微不足道,平日里根本不会对他的战力造成任何影响。
但此刻,在追求“无漏”的终极目标下,它们却如同一根根刺入血肉的尖针,让周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以神为药……”他默默咀嚼着云九阳留下的这四个字。
药在何方?
周明开始系统地回顾自己开创并走过的武道之路。
《壮体法》、《炼皮篇》、《炼肉篇》……这是打熬筋骨皮肉,锤炼“形”之表象。
《炼筋篇》、《锻骨篇》,这是深入骨肉之内,锤炼“形”之支架。
《洗髓篇》、《换血篇》,这是改造生命之源,锤炼“形”之根本。
《脏腑篇》、《通脉篇》,这是构建能量系统,让“形”这座鼎炉能够高效运转。
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物质层面,在“炼形”这条道路上走到了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极致。
他的肉身,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物质堡垒。
他又想起了云九阳的道。
昆仑炼神之法,清静无为,抱元守一,最终元神出窍,干涉微物。
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探索,是对“神”的运用。
云九阳能够凝滞风雪,洞悉雪花纹理,靠的便是这纯粹的精神力量。
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个重形,一个重神。一个坚固无比,一个精微入化。
周明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要我废弃这一身千锤百炼的武道根基,转而去修习昆仑那虚无缥缈的炼神之法?”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毫不犹豫地斩断。
不可能!
他的武道核心,是“人身即是小天地”,是以肉身为根本,挖掘自身无尽宝藏的堂皇大道。
舍弃肉身去追求纯粹的精神超脱,那是舍本逐末,是自毁根基。
云九阳自己都说了,他的神是无根之萍,而自己的神,却深藏于这具不坏之躯中。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融合。
他的武道,是“力”的极致展现;云九阳的道,是“神”的精微操控。
他的前路,必然是神力合一,以神御力,以力养神。
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神”究竟是什么?是意志?是念头?是灵魂?它藏在身体的哪个部位?大脑?心脏?还是遍布全身?
又该如何捕捉它?如何锤炼它?如何……将它变成那可以修补微观瑕疵的“神药”?
一连串的追问,让周明那通达无碍的心境,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烦闷与躁动。
就像一个手握亿万财富的富翁,却找不到那把能打开最终宝库的钥匙。
他缓缓睁开双眼,从石亭中站起身。
那股烦闷之气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的站立,化作一股几欲破体而出的庞大压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丹劲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催促他做出抉择。
周明一步踏出石亭,来到了悬崖之畔。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他俯瞰下方,是无尽翻涌的云海,在月光下如同沸腾的银色海洋,波澜壮阔。
他仰望头顶,是万里无垠的深邃星穹,亿万星辰静静悬挂,亘古不变,冷漠而永恒。
天与地,宏大到了极限。
而立于这天地之间的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这种极致的对比,带来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纠结于“如何炼神”、“神在何处”这些问题,显得有些可笑。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却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举起整片森林。
格局,太小了。
他的心绪,在这无边无际的宏大与孤寂中,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块反复冲刷、洗涤。
那股烦闷与躁动,不知不觉间渐渐平息,最终彻底消散。
他决定不再去思考那些玄之又玄的问题。
他摒弃了脑海中所有的功法,无论是《肉身修炼法》还是《气血修炼法》,无论是明劲、暗劲,还是刚刚凝聚的丹劲。
他甚至不再主动去引导体内的气血运转,任由其按照最本能的规律周流。
他只是站着。
用眼睛去看,看云海的翻涌,看星辰的轨迹。
用耳朵去听,听风雪的呼啸,听昆仑山脉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川崩裂之声。
用皮肤去感受,感受风的刺骨,雪的冰凉。
用鼻子去嗅,嗅那空气中混杂着万年冰雪与稀薄氧气的独特味道。
他彻底放空了自己,将一切思维、一切逻辑、一切过往的经验与知识,全部抛之脑后。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先生”,也不是那个一拳镇压长江的“武祖”,更不是那个开创了新武道体系的穿越者。
此刻的他,就是周明。
一个站在昆仑之巅,试图理解天地,也试图理解自己的凡人。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天,两天,三天……
周明的身上渐渐积起一层薄薄的冰雪,让他看起来如同雪人。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几乎与风雪声融为一体。
他的心跳也放缓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每一次搏动,都仿佛与这片大地的某种脉动遥相呼应。
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是内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而是变成了这昆仑山的一部分,变成了一块山巅之上、迎着万古风雪的顽石。
如果此时有武者在此,哪怕是换血武圣,也绝对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因为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他与整座巍峨的昆仑山脉,彻底融为了一体,仿佛亘古以来,他便一直伫立于此,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