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女城在七月沸腾得像一锅加了太多香料的咖喱。
戒日王举办的无遮大会,名副其实——没有遮拦,没有限制。恒河平原上的热风裹挟着几十种语言、几百种香料味、几千种服饰的色彩,一股脑儿泼在这座天竺名城的每个角落。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还不打架的。”林小山踮着脚,看向远处高台上黄金伞盖下的戒日王,“这老爷子气场真足,隔着一里地都觉得晃眼。”
程真拽了他一把:“别东张西望,文玉姐说了,这种场合最危险。”
“知道知道,”林小山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霍哥呢?”
“在那儿。”程真用下巴指了指演武场方向。
演武场是大会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各国武士、修行者、奇人异士在此展示技艺,既是交流,也是暗自较劲。戒日王慷慨,每日表现最杰出者可得黄金百两,更重要的是——能入王帐,成为座上宾。
霍去病站在场边阴影里,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两名波斯剑士的对决。
“霍将军不去试试?”苏文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戒日王崇尚勇武,若能得他赏识,我们在此地的行动会方便许多。”
霍去病沉默片刻,摇头:“太张扬。”
“已经够张扬了,”八戒大师笑眯眯地走来,僧袍在热风中纹丝不动,“老衲刚才转了一圈,至少有七拨人在观察我们——三拨是戒日王的探子,两拨像是本地婆罗门,还有两拨……气息很杂,说不清来路。”
话音未落,场中忽然爆发喝彩。
一名吐蕃力士连败三人,正高举双臂接受欢呼。他身高九尺,肌肉虬结,胸口纹着狰狞的雪山狮像。此刻他环视全场,用生硬的梵语喊道:“还有谁?!”
目光扫过霍去病时,顿了一下。
吐蕃力士咧嘴笑了,指向霍去病:“你!中原人!敢不敢?”
全场目光聚焦。
林小山“啧”了一声:“霍哥,这你能忍?”
霍去病看了眼苏文玉,苏文玉轻轻点头。
他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简单的麻布短打,缓步走入沙场。
吐蕃力士打量霍去病,眼中闪过轻蔑。他比霍去病高出整整一头,体重怕是两倍有余。
“中原小子,”力士拍了拍自己胸口,“我让你三拳。”
霍去病没说话,只是摆了个起手式——很普通的中原拳架。
力士大笑,张开双臂,门户大开。
霍去病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只是脚下轻轻一碾,身形如贴地急箭射出!第一拳击在力士腹部,力士笑容未变——这一拳力道不重。
但第二拳接踵而至,击在同一位置。
力士脸色微变,腹肌本能绷紧。
第三拳来了。
还是同一个点。
“砰!”
闷响如重鼓。
力士双目圆睁,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深坑。他捂着肚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缓缓跪倒,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全场寂静。
三拳,全打在一个点上,力道叠加,透过坚硬的腹肌直透内脏。这是最基础的穿透劲,但精准、冷静、毫不浪费,像用手术刀做外科手术。
喝彩声迟了半拍才爆发。
霍去病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
声音苍老,却如金铁摩擦。
人群分开,一位老者拄着乌木杖走来。他穿着褪色的旧战袍,须发皆白,但腰背笔直,右眼有一道纵贯面部的刀疤,左眼却精光四射。
老者盯着霍去病:“年轻人,你那三步的步法——左脚踩坤位,右脚转离宫,第三步归震位……谁教你的?”
霍去病瞳孔微缩。
这老人看出来了。那三步看似简单,实则是他从仙秦观测站星图演化出的“三星踏斗”步,融合了中原禹步与某种更古老的战场挪移术。
“家传。”霍去病简短回答。
“家传?”老者笑了,笑声里满是沧桑,“这步法,老夫六十年前见过一次——在贵霜帝国最后一支禁卫军的冲锋中。他们称之为‘三相神之跃’,非皇族亲卫不传。贵霜灭国百年,此技早该失传。”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何人?”
气氛骤然紧绷。
林小山等人已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
霍去病与老者对视良久,缓缓开口:“将军又何以认得此技?”
老者摸了摸脸上刀疤:“因为这道疤,就是当年贵霜禁卫军队长留下的。老夫,前笈多王朝北境镇守使,维拉巴霍那。”
周围传来吸气声。维拉巴霍那,那是三十年前叱咤北天竺的名字,相传已隐居多年。
戒日王的高台上,有侍从匆匆走向王座。
大会的宴席在傍晚开始。
巨大的帐篷连绵如云,长桌上摆满美食:奶油烩鸡、藏红花饭、炸蔬菜饼、淋着蜂蜜的甜点,还有用银壶盛着的冰凉酸奶。
林小山端着一盘金黄色炸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玩意好吃!叫什么来着?”
“叫戈壁,里面是土豆和豌豆泥,”程真拍掉他又伸向盘子的手,“文玉姐说了,每样最多尝一口,可能有毒。”
“不至于吧……”林小山嘟囔,但还是放下了。
苏文玉坐在角落,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三百张长桌,近两千宾客,侍从穿梭如织。她在心里默数:第七区有三个侍从上菜节奏不一致;东北角那桌婆罗门始终没动面前的烤肉;戒日王身边十六名侍卫,有两人握刀的手势是反的……
她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清光——这是道门“洞微目”,能观气机流转。
然后她看到了。
数条细微的、暗红色的“线”,从不同方向延伸,最终都指向他们这一桌。尤其是霍去病的座位。
“小山,”苏文玉声音平静,“你左后方那个端酸奶的侍从,手腕有刺青。”
林小山假装伸懒腰,余光瞥去。侍从右手腕,隐约露出青色纹路——不是天竺常见的曼陀罗花纹,而是……道符?天师道的镇魂符变体?
“不止他,”程真也察觉了,她夹起一块炸鸡,凑近闻了闻,“这香料里混了‘曼陀罗’的味道,微量,但吃多了会四肢麻痹。”
八戒大师拈起一粒饭:“米粒大小不均,有三成是重新蒸煮过的——可能被浸泡过什么。”
霍去病没动任何食物,只是看着远处高台。维拉巴霍那正与戒日王交谈,时不时看向这边。
“他们在等,”霍去病忽然说,“等我们毒发,或者放松警惕。”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那个端酸奶的侍从,忽然手腕一翻!银壶底部弹开,三根牛毛细针无声射出,直取霍去病后颈!
同一瞬,东北角那座婆罗门暴起!袈裟下抽出短刃,不是天竺弯刀,而是笔直的、中原样式的破甲锥!
更远处,一名正在表演喷火的艺人,忽然转向,口中喷出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横跨十丈,席卷而来!
三路齐发,时机精准。
林小山双节棍已在手,一棍扫飞细针:“有完没完!”
程真链子斧劈开火焰,斧风将火龙从中撕裂。
那三个“婆罗门”已至近前,破甲锥分刺霍去病上中下三路。锥尖泛蓝,淬了剧毒。
霍去病没起身。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把银勺,手腕轻抖。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
三把破甲锥的锥尖,齐齐被银勺击弯!巨大的震荡力让刺客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霍去病这才站起,一脚踢翻长桌。桌子旋转飞出,将三名刺客砸退。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帐篷内乱成一团,其他宾客惊叫逃散。戒日王的侍卫正在赶来。
但苏文玉脸色更沉:“不对……这太明显了。这三波只是幌子。”
她猛地转头,看向帐篷顶部的通风口。
那里,一缕极淡的紫色烟雾,正缓缓渗入。
“闭气!”苏文玉清叱,双手结印,一道清光屏障瞬间撑开,罩住己方六人。
紫色烟雾触及屏障,发出“滋滋”声响,竟在腐蚀道力!
“天竺‘迦楼罗之息’混合了天师道的腐骨散,”苏文玉额头见汗,“他们算准了我们会用道法防御……小山!东南角那根支柱!”
林小山扭头看去——支柱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黄纸符箓,正在自燃!
“爆裂符!要炸塌帐篷!”
“程真!”
程真链子斧脱手飞出,旋转如轮,斩断支柱上端。斧刃擦过符箓的瞬间,符箓爆开——但威力被引向上方,只炸穿了帐篷顶,没造成坍塌。
紫色烟雾越来越浓,苏文玉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八戒大师口诵佛经,金色佛光融入屏障,暂时稳住。
“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住,”霍去病看向苏文玉,“破局点在哪?”
苏文玉闭目,脑海中飞快闪过入场以来的所有画面:侍从的分布、上菜的路径、宾客的座位、通风口的方向……
她忽然睁眼:“是风。”
“什么?”
“帐篷的通风布局是经过设计的,形成了一股稳定的东南向西北的气流。紫色烟雾从西北角渗入,随风扩散,最终会在我们这里浓度最高——但这样一来,施放烟雾的人,必须在西北角的上风口。”
她指向帐篷外西北方向的一座了望塔:“那里!烟雾的源头和刺客的指挥都在塔上!”
霍去病点头,抓起桌上三把银勺,身形一晃,已冲出屏障,没入混乱的人群。
紫色烟雾立刻向他涌去,但他步伐诡异,每一步都踏在气流缝隙间,烟雾竟追之不及。
十息后,霍去病已至帐篷边缘,撞破帆布而出!
林小山看得目瞪口呆:“霍哥这步法……真是贵霜禁卫军绝学?”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程真一斧劈开从侧面袭来的刺客,“掩护他!”
帐篷外,霍去病如猎豹般冲向了望塔。
塔顶,果然有人。一个罩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正手持铜管吹送烟雾。见霍去病冲来,那人丢开铜管,从塔顶一跃而下,半空中甩出三条带钩锁链,分袭霍去病头、胸、腿。
霍去病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只是手中三把银勺掷出。
“铛!铛!铛!”
精准击中锁链钩头,火星四溅。
那人落地,斗篷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中原面孔,但眉心点着天竺的朱砂痣,双手结的印诀一半是道门,一半是瑜伽手印。
“天师道余孽,”霍去病冷声道,“跑到天竺来当杂种了?”
那人狞笑:“霍将军好眼力。张天师虽逝,道统不灭。今日杀你,祭天师之灵!”
他双手一合,身上爆发出混杂的气息:道门真气与天竺查克拉强行融合,形成不稳定的能量涡流。地面砂石震颤,他脚下竟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这是要自爆同归于尽!
霍去病疾退,但那人速度更快,如影随形!
千钧一发——
“咻!”
破空声从侧面传来。
一支乌木箭,箭杆刻满细密梵文,从百步外射至,精准贯穿那人后心。箭上附着的磅礴力量瞬间震散了他体内混乱的能量,自爆被强行终止。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尖,张了张嘴,扑倒在地。
霍去病转头。
不远处,维拉巴霍那放下长弓,对他点了点头。
刺杀如潮水般退去。
刺客或死或逃,戒日王的侍卫控制了现场。经查,共有十七名刺客混入,其中八人是天竺本地雇佣的杀手,九人有明显的中原背景——尤其是天师道训练痕迹。
王帐内,戒日王面色阴沉。
“在本王的盛会上行刺,”他看向霍去病等人,“是挑衅,也是羞辱。诸位受惊了。”
维拉巴霍那站在王座旁,沉声道:“陛下,这些刺客训练有素,配合精妙,绝非寻常势力。尤其是那种混合中原与天竺技艺的战法……老臣怀疑,有某种力量在暗中整合两国暗杀术。”
戒日王目光扫过霍去病:“霍勇士,你今日展露的身手,还有维拉巴霍那所说的贵霜禁卫军战技……你究竟是何人?”
帐篷内安静下来。
苏文玉上前半步,行了个标准的道门礼:“陛下,我等乃中原修行游历之人。霍将军的武艺确是家传古技,至于与贵霜禁卫军的渊源……或许百年前东西交流时,有过相互借鉴。历史长河,武技流传,本就是你中有我。”
她语气从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合情合理。
戒日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历史长河’。罢了,本王不问来处,只观其行。诸位今日遇刺,本王有责。即日起,你们可住进王宫别院,安全自有保障。”
这是橄榄枝,也是监视。
霍去病抱拳:“谢陛下。”
退出王帐时,维拉巴霍那跟了出来。
“年轻人,”他叫住霍去病,“贵霜禁卫军的‘三相神之跃’,最后一式‘焚天之步’需要以特殊心法催动气血,否则会伤及经脉。你的步法……完整吗?”
霍去病沉默。
他得到的仙秦模板里,确实有一部始终运转滞涩。原来缺的是配套心法?
维拉巴霍那从怀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羊皮,塞进霍去病手中:“这是当年我从那名禁卫军队长尸体上找到的。研究了一辈子,也没练成——因为需要对应的血脉或根基。你……或许可以。”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心些。今日的刺客只是试探。你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夜色渐深。
王宫别院内,六人聚在房中。
羊皮卷摊在桌上,上面是用佉卢文记录的功法图解,夹杂着一些梵文注释。苏文玉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凝重。
“这不仅是步法心法,”她抬头,“这里面提到了‘三相神’对应天、地、人三脉,而三脉交汇之处……叫‘须弥山点’。按描述,这个点位于人体内,但需要外部‘坐标’引导才能开启。”
“坐标?”林小山问。
“就是类似仙秦观测站那样的能量节点,”程真反应过来,“霍哥在神宫吸收了观测站能量,体内形成了某种‘坐标’?”
霍去病按了按胸口。确实,自神宫之后,他体内多了一团隐晦的能量核心,右眼的银白视野也与此相关。
苏文玉继续解读羊皮卷最后的段落:“‘当三相神之跃大成,可感应时空之弦,踏足历史支流,窥见……’后面破损了。”
“窥见什么?”八戒大师问。
“不知道。但看残存的笔画,像是‘真实之影’。”苏文玉放下羊皮卷,“这卷功法,恐怕不止是武技那么简单。”
窗外传来更鼓声。
远处,曲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但黑暗中的某些角落,新的谋划正在滋生。
霍去病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今日刺客袭来的方向,也是羊皮卷中提到的“贵霜故地”所在。
“我们得去一趟贵霜遗迹,”他说,“那里可能有答案。”
“关于你的身世?”陈冰轻声问。
“关于仙秦模板在这个世界到底留下了多少投影,”霍去病右眼银光微闪,“以及,那些想把所有投影都清除的人……究竟是谁。”
夜风中,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像是祭典的余韵,也像暗处摇响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