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将的脚步声比谢凡他们更沉,刚到门口就扬着声音进来了:“云灵海,好些了?”
秋灵刚歇下没多久,闻声睁开眼,见他一身铠甲还没卸,肩甲上沾着的晨露没干透,显然是匆匆赶来。
“劳少将挂心,还能撑住。”她声音依旧虚弱。
黄少将寒暄两句便直奔主题,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老许跟我说了,昨天你差点疯魔,眼瞳都红透了,却硬生生自己压了回去?”他盯着秋灵的眼睛,像在审视什么稀世珍宝,“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控制北方血统疯魔的秘籍?或者别的门道?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瞬间清醒的——老许说你都到临界点了,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秋灵愣住了,脸上是实打实的茫然,眨了眨眼望着他:“疯魔?我……”
“别藏着掖着。”黄少将见她这模样,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诱哄,“不白要你的法子。要是这东西真能治北方人的疯魔,朝廷的赏赐少不了,我立刻请大将军给你邀功。怎么样?”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神里满是殷勤。
秋灵皱着眉,像是在使劲回忆:“我真没有什么秘籍。您问的这个……我得想想。昨天好像是看见谢哥说的那种猩红,可怎么清醒的……不知道啊。”
“五百两!我个人再给你加五百两。”黄少将以为她在犹豫,又加重了筹码,“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是钱的事。”秋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是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您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黄少将还想追问,周军医从外面进来,伸手把他往门外拉:“少将,患者刚稳住些,得静养。”
“静养?”黄少将急了,嗓门一下提起来,在门口团团转,“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北方弟兄,因为失控而死?这控制的法子有多重要?万一这小子挺不过去,把秘密带进土里,你担待得起吗?”
周军医沉声道:“他死不了。脉搏虽然弱,但很稳,只要不感染,撑过去没问题。等他养好了,您想怎么问,我们绝不拦着。”
“真能活?”黄少将还是不放心。
“放心吧。”孙军医在旁边搭话,语气里带着点佩服,“这小子耐力惊人。那样的伤,他自己忍着疼缝的针,换了旁人,早就疼晕过去了,哪能自己找药、自己处理?这份狠劲,死不了。”
李助手也在一旁点头:“他命硬着呢,上次从长明灯都能爬出来,这次肯定也能扛过去。”
黄少将被劝得没了办法,又回头看了眼秋灵的铺位,终究是咬了咬牙:“行!你们给我看好了,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下来!等他能说话了,第一时间报给我。”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秋灵躺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悄悄松了口气。
秋灵在回春堂的日子过得看似清闲。白日里就躺门口干草上晒太阳,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能暂时压下伤口的隐痛;夜里就凑在火炉边烤火,看火苗舔舐柴薪,听周围伤员的呓语。可没人知道,她耳朵里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在拼命练那听风术。
众助手军医的八卦,药罐里药汁沸腾的气泡声,屋里伤员翻身时草垫的摩擦声,都被她拆解得清清楚楚。她像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将它们在脑子里归类、存档,再一点点剥离出细微的差别。
黄少将隔三岔五就来,每次都带着副热络的笑,先是嘘寒问暖,而后便绕回那个问题,连哄带骗,时而许以重金,时而搬出“北方同胞的福祉”。秋灵只装傻,说自己实在记不清,每次都能看见他眼底的失望翻涌上来。
他总在离开时站在不远处的路上嘀咕,自认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知那些抱怨的、焦躁的、甚至带着威胁的话,都被秋灵的耳朵逮了个正着。“这小子定是藏着掖着”“等他好利索了非撬开他的嘴不可”……
秋灵听得心里发紧,却毫无办法——她是真的不知道那瞬间的清明由何而来,哪有什么秘籍可言?
这天,黄少将又败兴而归,在军营里转悠着散心,迎面撞见了慕散。
“小黄啊,”慕散抱着胳膊笑,“别跟那小子较真了,他能懂什么?许力定是看走了眼,说不定当时就是疼哭了,红着眼圈被当成疯魔前兆了。那小滑头,眼泪不值钱得很。”
黄少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许力带了那么多年兵,看人的眼力不会错。我琢磨着,等他伤好了,实在不行……就给他上点刑。”他皱着眉,一脸苦恼,“可这混小子也是个硬骨头,那样的伤都能自己缝,寻常刑罚怕是拿不下他。”
慕散嗤笑一声:“那你就慢慢想吧。”说罢甩甩袖子,大步走了。
黄少将没理会他的嘲讽,兀自站在原地冥思苦想。
回春堂里,秋灵闭着眼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上刑?看来得想想办法了。
正思忖着,远处马厩传来战马的嘶鸣,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紧接着是马夫慌乱的叫喊,而后是重物撞击木棚的闷响——想来是马夫劝架反被踢飞了。没多久,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人涌进马棚,杂乱的呵斥声、马匹的刨蹄声、兵器碰撞声搅成一团,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秋灵凝神细听,从那片混乱里数出了大约是二十个人的脚步声。
隔壁正规军的厨房开饭了,士兵排队打饭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勺子和碗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秋灵竖起耳朵,竟能从舀粥的声音里听出谁的碗里稠些,谁的碗里稀些——那舀得又快又急的,多半是稠的,怕后面的人抢了去;而慢慢悠悠的,反倒稀得能照见人影。
卢成的大嗓门都成了她的“练耳素材”。今天他在城墙上训话,骂属下执勤怠慢;明天又在伙房发火,责备后勤做事不仔细。那些带着火气的、不耐烦的、甚至夹杂着粗话的腔调,都被秋灵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在脑子里拆解成一个个音节,再拼凑出他当时的神情。
日子就在这看似悠闲实则紧绷的节奏里流逝,秋灵的伤口在慢慢愈合,而她的耳朵,却像一把被磨得愈发锋利的刀,能剖开嘈杂的表象,直抵声音背后的真相。只是那黄少将,像根刺扎在她心头——该想个法子,把这场风波应付过去才好。
谢凡来的次数最勤,每次都带着点同乡人的热络,一进门就往秋灵铺前凑:“啥时候能回营?你现在这身手,不多练练真本事,下次开战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秋灵正靠在墙上晒太阳,闻言笑了笑:“那谢哥你护着我呗。”
“平时护着还行,”谢凡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真见了血,我那疯劲一上来,亲爹都认不出,哪还顾得上你?”
“哦,那我就跟在穆北哥身后。”秋灵说得轻描淡写。
谢凡却急了:“你可得记牢了!穆北说上次打着打着就没见你人影,再瞧见时你就躺下了。你可真行。”
秋灵被说得讪讪的,低下头抠着干草。
穆北、董浩他们也常来,见她脸色一天天好转,能自己走了,也就放下心来,只说等她归队。余大海每次来都带着东西,大老远给秋灵端饭,每次肉都还在碗里,憨憨地笑着问“多吃点,早点好”,便再找不出别的话。
许力来得也勤,起初还带着关切,进门就问:“好点没?扛得住不?”可等秋灵能下地走动了,他那唠叨劲儿就上来了,揪着秋灵的耳朵:“小王八蛋,老子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吃亏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能?”
秋灵捂着耳朵告饶:“许头,您比庙里的师傅还能念叨,都八百遍了,我记牢了,真记牢了!”
“记牢了?”许力眼睛一瞪,“战前老子交代多少次,你不也说记牢了?我看你是记到猪脑子里去了!庙里?你是当和尚还是做道士的料?我可没瞧出你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秋灵听得面如死灰,干脆往床上一爬,用被子蒙住头,任由许力在旁边一遍遍地数落。可被子底下,她的嘴角却悄悄扬起,眼底藏着点暖意。
一晃半个月过去,秋灵依旧赖在回春堂。这里的人来人往像流水,每天都有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去,也有伤愈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离开,要么归队,要么去后勤报到。她听着他们低声说“活着就好”,听着他们对着断肢流泪,也听着有人在夜里哭着喊爹娘,那些关于生死的残酷,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一点点渗进她心里。
这天午后,秋灵坐在院子里,手指在自己的铁甲上敲着玩。那铁甲被擦得锃亮,许力来了几次都没带走,谢凡他们也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就这么在院子里陪着她晒太阳。正敲得无聊,她耳朵忽然动了动,看向正伸懒腰的李助手:“你们怕是歇不成了。”
李助手举着的手顿在半空,一脸疑惑:“为啥?”
“敌军来了,马上要开战了。”秋灵的声音平静得很,像是在说天气。
李助手眼睛猛地瞪圆,懒腰也忘了收,转身就往屋里跑,大嗓门喊着:“医头!医头!——”
小剧场
秋灵:“明明都是过了发车\/船时间,为什么开车\/船师傅会等一些人,却不是所有人都等?是他认识的人?”
莫梵:“不一定。主要还是看态度。你细看就会发现,是否等,在于赶车\/船之人的态度。有人明明知道超时了,还在慢慢悠悠,跟散步似的;有的人却在急急忙忙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