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力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焦灼稍缓,话锋一转:“伤得到底重不重?前方就有军医,上药包扎就行,何苦跑回春堂来?”
秋灵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许头儿,我想在这儿静养些日子。您回去吧,要是不麻烦,帮我把铁甲捎回去,我暂时穿不上了。”她说着,身体缓缓趴下,胸前衣襟因动作敞开道缝,裹着脏布片的物件从里面滑出,滚落在沙地上,布片散开一角,露出内里的东西。
秋灵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去捞,许力却比她更快,一把将那物件抄在手里。手一抖,布片彻底散开,里面的东西暴露无遗——竟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断肢。许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秋灵的裆部,又猛地转回头盯着那截断肢,脸色煞白。
秋灵惨白的脸上腾起羞恼,声音发颤:“还给我!那是我的!”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小腹的伤口却被牵扯得剧痛,身子一软,终究没能起身。
许力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就往屋里冲。秋灵见状,也顾不上疼,弓着身子踉跄追赶:“还给我……”
许力抓着东西冲进内堂,一把揪住周军医的衣领将人拽了出来,怒声质问,话却卡在喉咙里:“你……你竟敢……”
“不是他们!”秋灵急得声音发飘,伸手去夺,“你还给我……”
周军医被拽得一个趔趄,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许头儿。”
许力躲开秋灵的手,将那东西狠狠递到周军医眼前。
周军医眯眼望去,看清那物件时,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猛地转向秋灵,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小子!你怎么不早说?这东西哪能说切就切?老夫或许还有办法救啊!”
秋灵垂着头,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早就掉了,哪里用得着切。告诉你们又能怎样?断了的东西,你们接得回去吗……”
周军医闻言,慌忙蹲下身,伸手就掀开她的衣摆,见她裤子还算干净,未见渗血,抬头急问:“血都止住了?”
秋灵点头:“除了……那里,其他出血点都缝好包扎过了。”
周军医眉头紧锁,伸手就要去解她的裤带:“我看看伤口处理得怎么样。”
秋灵猛地抓住裤子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您不是说接不回去了吗?伤已经处理好了,不用看了!这是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许力在一旁急道:“让军医看看,万一没处理好……”
“我说不许看!”秋灵突然激动地怒吼,眼泪瞬间滚落,“我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羞辱我?”
周军医被她吼得一愣,连忙解释:“没人要羞辱你,老夫就是看看伤口有没有处理稳妥,免得再出问题……”
“我说不用!”秋灵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推开周军医,踉跄着退到墙边,双手胡乱挥舞,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别过来!都别过来!”
周军医“哎哟”一声被推坐在地,刚要起身喊人,却被许力一把按住肩膀。许力沉声道:“退后,这小子……是北方血统。”
周军医闻言,顿时不敢再上前,慌忙躲到许力身后,探出头急喊:“快让他冷静下来!这么激动,万一牵拉到伤口,再大出血,可就真没救了!”
许力脸色凝重,缓缓握紧拳头。他看见秋灵的眼瞳正一点点被猩红吞噬,那是即将疯魔的征兆。
秋灵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尖锐刺耳,周军医和许力的身影在她眼里扭曲成择人而噬的怪物,小腹的剧痛和心底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许力深吸一口气,脚步缓缓前移,准备在她彻底失控前,一记手刀敲晕她。
就在这时,秋灵眉心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一缕冰色光芒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她的意识,那些翻涌的猩红雾气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褪去。
许力看不到这诡异的变化,只瞧见秋灵眼中的赤红以惊人的速度消退,脸上的狰狞疯魔也渐渐敛去。她缓缓双膝跪地,两行淡红色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染血的地面上。
“许头儿,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悲戚得像只濒死的兽,“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现在的模样,求你……给我最后一点尊严。我宁愿死,也不要被围观……”话音未落,她一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闷响,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力见她说话条理清晰,只是情绪激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他转头看向周军医,声音低沉:“他的伤……真的没问题?”
周军医目光快速扫过秋灵的裆部,见衣物依旧干净,松了口气:“刚才动作那么大,都没渗血,说明伤口处理得还算稳妥。”他又瞥了眼许力手里攥着的东西,摇了摇头,“接不回去了,便是华佗在世也难。将来……怕是只能蹲着如厕了。”
“那他以后怎么办?”许力的声音发紧,“他才二十四岁啊!”
周军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没办法,太‘干净’了……此生注定……”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力正要发作,周军医却猛地抬手制止:“现在有更要命的事!别看这伤小,死亡率高达七成!当务之急是保住他的命!”
“那你快治!用最好的药!”许力急道。
“他刚才拿走的金疮药已是最好的了。”周军医眉头紧锁,“这伤最凶险的有两处:一是大出血,好在他已经止住,我们立刻喂他生血和止血的药,或许还来得及;二是伤口感染,那位置太特殊,极易被污染。宫里的人,都要提前三日禁食禁水,可他……定然是吃过东西的……”他回头对着闻声赶来的助手吼道,“快去备生血药!把人抬进里屋,铺干净的草垫!”
几个助手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全身颤抖,却还死死抓住裤腰带的秋灵抬起来,火急火燎的送进屋。
周军医一边指挥着准备药材,一边转向旁边的孙军医,语气带着训斥:“你啊!粗心大意!怎么能不细看伤势就断定不重?这伤的凶险程度,比断腿的伤员好不到哪里去!稍有差池就是人命!”
许力默默跟着走进屋,秋灵泪眼朦胧地回头,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还给我……”
许力将那布包递过去。秋灵紧紧抱在怀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念想揉进骨血里。
许力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回春堂,背影里满是失魂落魄。
许力闷头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抬头一看,正是风风火火的黄少将。
“丢了魂?”黄少将皱着眉打量他,眼神里满是狐疑。
许力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少将。”
“你是去看那个云灵海了吧?”黄少将一眼就看穿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那小子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吸取教训?他娘的,一个人就敢乱冲……”
许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教训太重了……这辈子都毁了。”
黄少将一愣:“什么意思?没救了?”
“人能不能活还两说,”许力摇了摇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但已经成废人了。那东西……竟然是被自己人给废了啊……”
黄少将脸色骤变,低骂一声“该死”,又追问:“人还救得活吗?”
“不好说,”许力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军医说,死亡率七成。”
黄少将气得叉着腰,胸脯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力忽然想起方才那诡异的一幕,忍不住道:“不过有件怪事。刚才他明明已经陷入癫狂,眼瞳都红透了,眼看就要彻底疯魔,可没一会儿,那红色竟自己退了回去,人也瞬间清醒了。我带过那么多北方来的弟兄,从没听说谁能自己压下那股疯劲的,少将您……”
“压下?”黄少将猛地打断他,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北方人的疯性一旦触发,必定陷入疯魔,哪有自己退回去的道理?”
“我也觉得邪门,”许力眉头紧皱,“难道他本来就疯魔过,还找到了控制的法子?”话刚出口又自己否了,“可没见他用什么法子,也没有缓和期,就是眼睛一下褪了红,人立马就清醒了,跟没发作过一样。”
黄少将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对,他没疯过。这小子在战场上虽傻,却一直清醒,从没见他狂暴过。疯魔过的北方人,见了血哪能压得住性子?可他脑子分明是清明的……”他眼睛一亮,“难道他掌握了压制疯魔的法子?走,去找他!”
许力赶紧拉住他:“算了吧!少将。他现在那光景,再提这些事不合适。”
“不合适?”黄少将急了,“你知道这秘密对北方人有多重要吗?万一他把这法子带进土里,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我知道重要,”许力声音放软了些,“可一个男人受了那样的伤,生不如死啊,此刻情绪正不稳……实在经不起我们追问了。”
黄少将又急又气,在原地踱了几个圈,脚底下的沙子被碾得咯吱响。这时远处传来亲兵的呼喊:“黄少将!快些!大将军等您半天了!”
黄少将这才想起正事,狠狠跺了跺脚,对许力道:“看好那小子,千万别让他死了!传我命令,回春堂必须把他救活,必须得让他把秘密吐出来,绝不能带进土里!”说罢,才急匆匆地往亲兵的方向跑。
许力望着他的背影,没回回春堂,反倒转身往怪人营走去。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低声呢喃:“还说这些……只怕他更不想活了。”
阳光刺眼,照得地上的血痕泛出诡异的光泽,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小剧场
龙灵峰:“ 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什么时候最想家?”
秋灵:“夜深人静的石猴是想家的石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