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消散，硝烟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桐乡村的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随着陈旭武眉心中弹、轰然倒地，画上了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号。但后续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大约三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着驶入桐乡村。车门打开，县公安局局长张卫东面色凝重地跳下车，身后跟着几名刑侦和技术科的干警。
他快步穿过警戒线，目光首先落在躺在地上、已被盖上白布的陈旭武尸体上，然后又扫过正在拍照取证的技术人员和一旁做笔录的民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林鑫和黄超身上。
“张县长。”林鑫迎了上来，面色平静。
张卫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陈旭武的尸体旁，蹲下身，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看眉心那个精准的弹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黄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便装、神色沉稳的派出所副所长。
“枪是你开的？”张卫东问。
“是。”黄超立正，声音干脆，“当时歹徒注意力被林书记分散，头部暴露，距离约十八米，角度合适，我判断可以一击毙命，于是开枪。”
张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黄超的肩膀：“枪法不错。侦察连出身？”
“是，东部战区侦察连退役。”
“嗯，没给部队丢人。”张卫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他没有当场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鑫一眼，说道：“林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远离了人群。张卫东站定，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着林鑫：“林书记，你知道你今天的做法，不合规吗？”
林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但当时情况紧急，县局的支援至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歹徒手里有枪，情绪不稳定，楚镇长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不能等。”
“所以你让黄超换上便装，冒充秘书，擅自开枪击毙嫌疑人。”张卫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林鑫听得出来。
“是。”林鑫没有辩解，“所有后果，我愿意承担。”
张卫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结果是好的人质安全获救，歹徒被击毙，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从结果上说，你做对了。
但是从程序上说，你不该这么做。这次运气好，黄超枪法准，一枪毙命。如果稍有偏差，伤到了人质，或者歹徒临死前开枪反击，后果不堪设想。你明白吗？”
“我明白。”林鑫低下头，“但我当时别无选择。”
张卫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了现场指挥部。他没有当场追究责任，也没有公开表扬。
但林鑫知道，这笔账，张卫东记在心里了。至于以后是功是过，还要看上面的态度。
此时，北江县委书记李贵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片刻后被接起，对面传来楚轩省长沉稳的声音：“贵强，情况怎么样了？”
“老领导，小汐安全获救，歹徒已被击毙。详细情况，我向您汇报一下。”
李贵强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包括林鑫如何赶到现场、如何与歹徒周旋、如何让黄超换上便装接近、以及最终在歹徒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将其击毙。
他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替林鑫遮掩，原原本本地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贵强继续说道：“老领导，林鑫这小子，胆子太大了。虽然结果是好，楚洛汐同志也没有受伤，但他事先没有请示，擅自决定开枪，这是严重违反程序的行为。我觉得，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不能因为结果好就纵容这种作风，否则日后他胆子越来越大，迟早惹出更大的祸端。”
楚轩省长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贵强，你说的有道理。林鑫这小子，我接触了几次，看得出来，他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也有一种强大的自信。
这种自信，让他敢于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敢于承担责任，这也是他能做成事的原因。但凡事过犹不及，傲气太盛，容易目中无人；自信过头，就容易刚愎自用。适当压一压，对他有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他的出发点是为了救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等县局的支援确实来不及了。他选择剑走偏锋，虽然冒险，但效果不错。这说明他不仅有胆量，也有判断力。至于批评嘛……你看着办，适当地敲打一下就好，也不要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我明白了，老领导。”李贵强应道。
“还有，”楚轩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小汐……真的没事吧？”
“老领导放心，小汐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没有受伤，已经在医院做过检查了。”
“嗯，那就好。”楚轩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胆子大，不让人省心。这次也算是个教训。好了，你辛苦了，早点休息。”
“老领导也早点休息。”李贵强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省长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温和。但他知道，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县人民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楚洛汐坐在病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的衣服，穿上了林鑫让人从镇上带来的干净外套。
医生刚刚做完全面检查，确认她除了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两道红痕外，身体并无大碍。
林鑫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下次，别再这么冒险了。”
楚洛汐转过头，看着他依然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柔和：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看到那对老夫妇被吓得直哆嗦，我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谁知道那个歹徒那么狡猾，一听我是镇长，就把我也扣下了。”
“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你被人质扣住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林鑫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楚洛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子也有些发酸。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你来得很快，也很勇敢。你知道吗？当你站在那扇门外，跟那个歹徒说‘我怕死，但更怕升不了官’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那种情况下还能编出那种话来，你也是个人才。”
林鑫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还有心思笑。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楚洛汐轻声说，“但你站得很稳。林鑫，谢谢你。”
林鑫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渐深，县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份关于“林鹏镇党委书记林鑫现场指挥击毙持枪歹徒、安全解救被劫持人质”的简报，正在连夜送往市里和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