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四月二十七号，周日。
徐亦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挡住窗帘缝里挤进来那道阳光。被子盖住脸之后，他又不动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摸到手机，拿过来缩进被窝里。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11：47。
他先点了个外卖，然后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趴着又赖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头发翘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人清醒了一点。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个脸刷个牙。
回到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外卖小哥说快到门口了，让他准备取一下。他应了一声，套件衣服就出了卧室。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四月底的星城，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草木的味道。他取了外卖，一盒小炒黄牛肉盖饭，一罐可乐，没进屋，直接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了。
他打开外卖盒，扒了一口饭，牛肉炒得挺嫩，辣椒放得够量，辣得他吸了一口气。又灌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爽。
吃了几口，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天蓝得跟洗过似的，几朵云挂在那儿，一动不动。院子里很安静，偶尔还会传来隔壁那户人家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一首新曲子。
他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把盒子扔进垃圾袋里，可乐罐放在椅子扶手上。阳光晒在腿上，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但他不想睡，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上那几朵云发呆。
发着发着，脑子里突然蹦出徐令仪的脸。
那个小团子。这段时间忙着写剧本都没打视频回去。上次视频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毛茸茸的，攥着徐国强衣服领子的劲儿大得很。她还“嘎”了一声，周慧兰非说她是在叫哥。
徐亦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找到周慧兰的微信，点了视频通话。
嘟——嘟——嘟——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屏幕一闪，画面跳出来。先是天花板，然后是周慧兰的脸，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午睡被人吵醒了但又不生气的笑。
“哎哟，”她压低声音说，“刚准备睡午觉呢，你就打过来了。”
徐亦笑了一下：“那正好，看看小令仪。”
“等着等着。”周慧兰把手机举起来，镜头晃了一下，然后对准了旁边。
徐令仪躺在周慧兰旁边，枕着一个小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只露出两只胳膊和一个脑袋。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体衣，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鸭子。两只小手举在脑袋旁边，手指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周慧兰把镜头凑近了一点，轻声说：“小令仪，快看看，这是谁啊？”
徐令仪的眼睛转了转，对上了屏幕。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她就那么盯着屏幕，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床。
“咿——”她发出一个声音，很短，像是打了个招呼。
徐亦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小令仪，”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认得哥哥吗？”
徐令仪盯着屏幕，又“咿”了一声。这次声音长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像是个问句。
然后她动了。她的两只小手举起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其中一只碰到了手机边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秒，然后又把那只手举起来，朝着屏幕的方向伸过来。
手指头碰到了手机屏幕，随后她整只手扑上来，手指头在屏幕上乱按，嘴巴凑上去舔。舌头碰到屏幕的那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头，大概觉得这东西味道不对，但没松手，继续啃，口水糊了一屏幕。
周慧兰在那边笑得不行：“哎哟哎哟，你看见没有！她把手机当你了！”
徐亦看着屏幕里那张被口水糊得模模糊糊的小脸，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都有点发酸。
“小令仪，”他又叫了一声。
徐令仪听见声音，嘴巴停了，眼睛又往屏幕这边看。她的视线有点涣散，三个月大的孩子还看不太清远处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是从这个发光的方盒子里传出来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说“你在这儿啊”。
周慧兰把手机往后拿了拿，用毯子角擦了擦屏幕上的口水。镜头重新变清楚的时候，徐令仪还盯着屏幕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色的牙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她多重了？”徐亦问。
“十二斤多了，”周慧兰说，“昨天刚称的。长得可快了，小腿蹬起来可有劲儿了。前天给她换尿布的时候，一脚蹬在我下巴上，疼了我半天。”
徐亦笑了。
“她闹不闹？”
“不闹，乖得很。”周慧兰伸手轻轻摸了摸徐令仪的头发，手指从额头捋到后脑勺，动作很轻，“就是晚上醒得勤，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你爸起来冲奶粉，冲得手忙脚乱的，前天晚上把奶粉撒了一桌子。”
徐亦想象了一下徐国强半夜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冲奶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爸呢？”
“在楼下看钓鱼直播呢。他最近迷上那个了，每天下午看，看得可认真了。”
徐亦点点头。
徐令仪在屏幕那头又动了。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两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一会儿，她抓住自己的左手食指，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她皱了一下眉头，嘴巴瘪了瘪，但没哭，把手放下了，又开始盯着屏幕看。
徐亦看着她那副认真研究自己手指头的样子，觉得这小孩儿以后肯定是个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