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从新一直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剧本还摊在面前，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表情跟刚才一样，看着白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那些嗡嗡的讨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同时低了下去。
“冯总。”
冯志远看向他。
沈从新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冯志远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这个本子，我来拍。”
不是“让我来拍”，不是“能不能我来拍”。是“我来拍”。
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跟定了桩似的。
会议室里那点嗡嗡声彻底没了。所有人都看着沈从新。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沈从新合作过好几次，太了解这个人了。沈从新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存在感也不强，但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他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表态。
刘编剧和陈编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意思很明显——沈导这是铁了心要抢啊。
小林站在那儿，他的目光在沈从新和冯志远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从新脸上。
孙芸站在椅子前面，两只手还撑在桌上，但她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收，换成了一种更认真、更紧张的表情。她太清楚了，一个好剧本遇到一个好导演，那是1+1大于2的事。但如果导演不行，再好的剧本也得打折扣。沈从新的水平她心里有数，这人是真能拍出东西来的。
叶雪婷这时候终于把手指从“红烧肉”那三个字上拿开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从新，又看了一眼冯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从新没有等冯志远回答，他又开口了，身体从椅背上离开，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老俞那边，射雕三部曲够他忙两三年的。还有其他几个导演，星际穿越那个体量，筹备期少说也得大半年，剩下的几个导演手里也都有项目，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冯志远。
“但我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上一个项目上个月刚杀青，后期有团队在跟，我不用天天盯着。时间、精力、状态，全在这个档口上。”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抢什么东西，怕说慢了就被人截胡了。
“而且——现实主义题材，我拍过。大场面的调度，我也不虚。《风吹半夏》这个本子，废钢行业的戏，酒桌上的戏，商战博弈的戏，每一场都需要导演稳得住、沉得下去。这些东西，正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马心里已经在盘算了，沈从新拍现实主义题材确实有一手，上一个项目那个工厂倒闭的戏，拍得工人群里都在转发，说“这导演是真进过厂房的”。这份底子，拍《风吹半夏》那种废钢行业的戏，确实对路。
孙芸站在那儿，两只手已经不撑在桌上了，她抱在胸前，手指头在胳膊上轻轻敲着。她盯着沈从新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沈导这次，够直接，够硬气。
冯志远看着沈从新，沈从新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冯志远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往上翘得老高。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导。”
沈从新的腰板挺直了一点。
“如果我不想让你拍——”
冯志远顿了顿，目光定在沈从新脸上。
“就不会让李晴通知你过来了。”
话落，沈从新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跟刚才那副平静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冯总——”
他刚要说什么，冯志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沈导，先别急着下军令状。”
沈从新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手还撑在桌上，姿势有点滑稽。
冯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有个要求。”
沈从新看着他，等着。
冯志远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沈从新脸上。
“这次拍摄，所有选角除了许半夏，其他的配角，全部凭实力试镜。”
他把“全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即便是一个小角色，都是。”
沈从新的表情变了。刚才那股子“我要拍”的激动劲儿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认真，还有一点意外。
冯志远继续说，语速不快。
“特别是公司内部的艺人。”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一个后门，都不许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所有人都震惊于剧本完成速度的时候还要深。
孙芸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她在群星待了十几年，太清楚“公司内部的艺人”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每次有大项目启动，各个部门都会往里面塞人，新人、练习生、刚签的小花小生，全往剧里塞。叶雪婷之前那几部口碑扑了的剧，大多都有这个问题。
冯志远现在说“一个后门都不许走”，这话的分量，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沈从新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冯志远，冯志远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沈从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冯志远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意味着他要把那些习惯了“有关系就能上”的人挡在门外。意味着他要在公司内部得罪一批人。意味着每一次试镜都得公开、公正、透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但他转念一想——
这部戏，要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被拖累了，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
“冯总。”他的声音稳得很，跟刚才抢着说要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要是早说这话，我连那半秒犹豫都不会有。”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在桌上。
“这个军令状，我下了。”
冯志远看着他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跟沈从新握了一下。
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会议室里那点紧绷的气氛，彻底散了。
老马第一个鼓起掌来，啪啪啪的，声音又大又脆。其他人纷纷跟上。
孙芸鼓得最用力，两只手拍得通红，一边鼓一边扭头看叶雪婷。
叶雪婷坐在那儿，剧本还摊在面前，手指已经不按在“红烧肉”那三个字上了。她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看着沈从新和冯志远握在一起的手，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剧本，伸出手，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她拍完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搭在封面上，像是扶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