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了车。
徐国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地下车库。
夜里的滨海,街道比白天安静不少。路灯一排排往后掠,偶尔有几辆出租车从旁边开过。
徐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拐上主干道,往安家玺园的方向开。
徐国强忽然开口:“刚才那婶婶,你觉得咋样?”
徐亦想了想:“挺实在的。”
“那可不。”徐国强笑了笑,“你堂叔那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能看上他的,肯定是实在人。”
徐亦点点头,没说话。
徐国强继续说:“你堂叔在店里这几天,干得还挺顺手的。就是老觉得自己干得少,总想多干点。”
“他腰不是不好吗?”
“对啊,所以我就让他别逞强。”徐国强说,“早上把货点好签收,空余时间就在厨房坐着摘摘菜。厨房给他搞了个小马扎,坐着干,不费腰。”
徐亦嗯了一声。
徐国强又说:“你堂婶这几天就在医院陪着你妈,两个人在一块儿也有个伴。你妈那人你也知道,闲不住,有人聊天她就高兴。”
徐亦笑了笑。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
徐亦忽然问:“堂叔他们现在住哪儿?”
“就住在咱们店里后面的员工宿舍。”徐国强说,“条件还行,两人一间,有空调有热水。你堂婶说比他们之前在粤城租的房子好多了。”
“他们之前在粤城待了多久?”
“好几年了。”徐国强说,“你堂叔年轻时候就出去打工了,干家具,一直干到前两年。后来腰不行了,才回来。”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
徐亦想了想,又问:“他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徐国强沉默了一下。
“就今年。”他说,“回来之后领的。”
徐亦看着他。
徐国强叹了口气:“其实前两年就该办婚礼了。那会儿你堂叔他爸病了,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积蓄都掏空了。后来人也没留住,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他顿了顿:“你堂婶家里那边,一直不太乐意。说什么都要彩礼钱,都这把年纪了,哎。”
徐亦皱了皱眉:“所以就一直拖着?”
“对,拖着。”徐国强说,“你堂叔这几年身体又不好,更不要说赚什么钱了。你堂婶那边家里就更不乐意了。前年去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才把证领了,婚礼还是没办。”
他说完,摇了摇头。
车里安静了几秒。
徐亦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开口。
“爸。”
“嗯?”
“堂叔现在在店里,具体干些啥?”
徐国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早上收货签收,然后在厨房坐着摘菜打杂。中午还得去菜市场跑一趟,买员工餐的菜。”
他顿了顿:“咋了?”
徐亦想了想:“那他每天还得往外跑?”
“对啊。”徐国强说,“店里员工餐的菜,都是他负责买。每天早上报上来,他中午去菜市场一趟搞定。”
“他那腰,受得了?”
徐国强沉默了一下。
“其实……有点受不了。”他说,“前天我过去得时候,还跟我念叨,说站久了腰疼。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说,怕我给他换活儿,显得他干不了似的。”
徐亦点点头。
又开过一个路口。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让堂叔去产业园吧。”
徐国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一眼:“产业园?”
“嗯。”徐亦说,“那边活儿更轻松,也不用往外跑。我这几天还听褚总说,仓库那边正好缺个仔细人管进出货,他做家具出身,对物料有概念,上手快。而且那边地方大,给他安排个地儿坐着,腰也不遭罪。”
徐国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
徐亦继续说:“等过完年了,让婶婶也一起去。产业园那边食堂、宿舍都有,两个人在一起有个照应。到时候堂叔出去说么,也好说自己在产业园上班,不比在店里打杂体面?”
徐国强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小子,”他说,“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徐亦摇摇头:“刚想到的。”
徐国强又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徐国强忽然开口。
“其实吧,”他说,“我本来也想跟你说这事儿的。但是又觉得,不太好开口。”
徐亦看他。
徐国强叹了口气:“你堂叔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现在腰不行了,他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我想给他找个轻松点的活儿,又怕他觉得是我可怜他。”
他顿了顿:“你提出来,就不一样了。”
徐亦没接话。
徐国强又说:“而且你说的对,产业园那边,说出去确实好听。到时候回你堂婶娘家,人家问起来,说在产业园上班,脸上也有光。”
徐亦点点头。
车子拐进安家玺园的小区大门。
徐亦看着窗外熟悉的环境,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爸,堂叔他们过年回不回老家?”
“回。”徐国强说,“你堂婶那边得走亲戚,再怎么着也得回去一趟。”
“那正好。”徐亦说,“过完年回来,直接让他们去产业园报到。”
徐国强笑着点头:“行。”
车子停在6号楼下。
两人下了车,徐国强去后备箱拿行李。
徐亦站在旁边等着,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601室的灯亮着。
徐国强拎着行李箱走过来:“走吧,上去。”
两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徐国强忽然说:“小亦。”
“嗯?”
“这事儿,我明天跟你堂叔说?”
徐亦想了想:“我来说吧。你不是说他明天早上正好也要去医院看妈么,我到时候当面跟他说。”
徐国强点点头:“也行。”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
两人走出去。
楼道里灯光通明,安静得很。
徐亦掏出钥匙,打开门。
徐亦走进去,换了鞋,把行李箱拖到一边。
徐国强跟在后面,关上门。
“饿不饿?”他问,“要不要给你煮点东西?”
徐亦摇摇头:“不饿,有点困了。”
“那早点睡。”
“嗯,爸你也早点睡。”
徐国强点点头,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亦。”
“嗯?”
“明天你说话的时候,委婉点。”徐国强说,“你堂叔那人,面皮薄。”
徐亦点点头:“知道。”
徐国强笑了笑,转身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