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国的话,像两块分量迥异的石头,投入姜永辉原本清晰的职业规划的湖泊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水花。
一块是安平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暂时主持全面工作,正处级。
直面东川省最大毒瘤“乔五爷”,危险至极,前途未卜,但若能破局,便是惊天之功,也是一柄淬火的重剑,能最快斩开通往更高舞台的荆棘。
只要赢了,再上一个台阶应该不是问题。
另一块是文山县代理县长。
主政一方,真正的“百里封侯”。
挑战同样巨大,却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文火慢炖”,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仕途路径,更稳妥,也更符合常规晋升逻辑,但想做出亮眼成绩,所需时间和面对的复杂局面,未必就比安平轻松。
送庄兴国、肖亚琴、庄语梦离开后,又安顿好父母,姜永辉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需要一点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梳理一下乱纷纷的脑子。
他摊开酒店的信纸,拿起笔,开始罗列。
左边,写下“安平市”。
优点:
1. 公安专业对口,经验可用,且有外挂助力。
2. 石向前书记亲自点名,机遇顶级,若能成功,政治资本积累迅猛。
3. 直面最尖锐矛盾,最能快速验证和提升极端复杂局面下的执政能力。
4. 正处实职,且暂时主持市局全面工作,权力集中,便于施展。
风险:
1. 人身安全风险极高,四任局长非死即疯、再往前的几任局长也都没有好下场,这些绝非传言,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情况。
2. 对手乔五爷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斗争形势极端复杂残酷。
3. 远离棉城现有根基和人脉,属于单打独斗“空降硬闯虎穴”。
4. 工作性质注定与庄语梦聚少离多,且让她和父母长期担惊受怕。
右边,写下“文山县”。
优点:
1. 新的挑战领域,全面锻炼经济、社会管理能力,拓宽仕途广度。
2. 王学军书记主动提议,算是本土领导的赏识与培养,有一定支持基础。
3. 代理县长是一方主官,拥有更全面的决策权和施政空间。
4. 相对平安,人身安全风险较低,工作生活节奏更规律一些。
风险:
1. 完全陌生的领域,缺乏基层主政经验,初期极易陷入被动或做出错误决策。
2. 文山县经济基础薄弱、社会矛盾尖锐,挑战不小。
3. 从公安系统转入地方行政系统,原有专业优势短期内难以发挥。
4. 政绩产出周期可能较长,在快速晋升的竞争中可能不占优势。
看着纸上罗列的内容,姜永辉的目光在两栏之间反复移动。
公安是他的根,是他的初心,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抽丝剥茧的推理、最终将罪犯绳之以法的畅快,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职业血脉里。
安平市的召唤,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危险吸引力,像在问他:你敢不敢用你最擅长的刀,去劈开最硬的骨头?
而文山代表的,是一条更“正统”也更“主流”的上升通道。
县长,父母官,那是另一种责任和成就。
王学军的赏识也让他感到一种被认可的温暖。
这或许是更稳妥、对家庭更负责的选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安平”下面的“人身安全风险极高”。
脑海里闪过庄语梦明媚的笑容,父母日渐斑白的鬓角。
他去安平,他们怎么办?
尤其是梦梦……
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敲响。
“永辉,是我。”
庄语梦的声音传来。
姜永辉收起纸笔,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门。
“你怎么又返回来了?”
庄语梦笑着走了进来,眼神关切:“爸跟你谈了很久,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这不不放心你嘛,回来看看你。”
“那你爸妈那边?”
“没事,我说我要多陪陪叔叔阿姨,嘿嘿。”
姜永辉拉她坐下,看着眼前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决定不再隐瞒她。
他将庄兴国透露的两个选择,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安平市的危险性,以及文山县的未知挑战。
庄语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越来越深的思索。
她拿起姜永辉刚才写写画画的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她轻声问,“很为难,对吗?”
“嗯。”
姜永辉点头,握住她的手,“安平市,是我专业领域内最极致的挑战,但太危险。文山县,是全新的开始,以后的路能走得更宽,但我心里没底,也怕辜负王书记的期望,更怕……离我的‘老本行’越来越远。”
庄语梦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坚定。
“永辉,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跟我讲你破案,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你谈到其他事情时很少见的。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刑警,你的战场在那些最黑暗、最需要亮光的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却更有力量:“安平市很危险,这我知道。听到乔五干的那些事,就连我心跳都停了一拍。我怕,我当然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让你去,让你放弃一个你内心深处真正想去迎接的挑战,去一个虽然安全但可能让你才华无法彻底施展的地方,那将来,你会不会遗憾?我们的日子还长,我不希望‘遗憾’成为我们之间以后的芥蒂。”
姜永辉震撼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至于危险,”庄语梦深吸一口气,眼神清亮,“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组织的安排不会毫无准备。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去了安平市,我可以申请调过去,哪怕当个普通小警察呢。你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稳住家。你要对付的是黑恶势力,我要对付的,就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我爸说得对,要协调好家庭和事业。但协调不意味着牺牲一方,而是找到共同面对的方式。”
她的话,像一缕强劲的风,吹散了姜永辉心头的迷雾。
是的,他骨子里渴望挑战,渴望在公安战线上做出更大的作为——主要是研究的案例还没有用完,而且去安平市出成绩更快,但这他没法讲给庄语梦听。
但庄语梦的理解与支持,却让他感动。
她选择与他并肩战斗。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梦梦,谢谢你。”
姜永辉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谢谢你的理解。”
“所以……你的选择是?”
庄语梦在他怀里轻声问。
“安平。”姜永辉吐出这两个字,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气,“乔五盘踞安平多年,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是该会会他了。石书记敢点我的将,我就不能怂。至于危险……你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至于你,就乖乖待在京城,等待你的夫婿凯旋而归吧!”
庄语梦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第二天,姜永辉拜访了庄兴国,郑重地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庄兴国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种属于优秀刑警的锐利与沉静交织的光芒,微微颔首:“决定了?不后悔?”
“不后悔!”
姜永辉回答得干脆利落,“安平的群众需要平安,组织需要一把能破局的刀。于公于私,我都该去。至于危险……我会小心,也相信组织和战友不会让我陷入危险之中。而且,”他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他的庄语梦,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庄兴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有胆识,有担当!既然你决定了,我会给石书记回个话。不过,在正式调令下来之前,此事仍需保密。另外,关于安平市的情况,我这边还有一些更具体的资料,一会儿拿给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谢谢伯父!”姜永辉心中一定。
假期余额不多,姜永辉和庄语梦陪着父母游玩京城,景点打卡。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为奔赴安平市那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城市,做着无声的思想准备。
他知道,选择安平,就是选择了一条遍布荆棘但可能直抵山巅的险路。
而他,已握紧了刀柄,准备好了披荆斩棘。
所以,乔五,洗白白,等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