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勺刮过木碗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布兰克意犹未尽地把那把粗糙的木勺含在嘴里,直到确定连最后一滴奶白色的汤汁都被舔舐干净,才心满意足地将空碗递到了回收处的木架上。
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扇贝的鲜甜,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舒服的轻响,正准备起身融入外面喧闹的市集。
门口处,几个身着考究制服的领主家佣人正和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攀谈着什么,神态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布兰克瞥了一眼,心想大约是贵族老爷们又要征用这些免费劳动力去布置节日会场之类的事,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路过的食客。
他将帽子戴好,刚迈出半步,胸口却猛地一沉。
“砰。”
一个瘦小的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随之而来的,是一碗还没来得及入口的、滚烫的贝类浓汤。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布兰克低头,看到自己那件本来就不算干净的猎装前襟,此刻正挂着几片黏糊糊的土豆块和奶白色的汤汁,正顺着衣褶缓缓下滑。
而撞到他怀里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麻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瘦削的脸蛋上点缀着几粒小小的雀斑,此刻正因极度的恐惧而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双手还保持着捧碗的姿势,此刻却僵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起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那是街头流浪儿面对即将到来的殴打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唉……”
布兰克叹了口气。
他看着小姑娘那副如同受惊鹌鹑般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衣服被弄脏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小姑娘瘦弱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哭。你这么木木讷讷的,在街边怎么混呢?看路啊。”
小姑娘透过指缝偷偷看他,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布兰克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走到那口大铁锅前,向卫兵说明了情况。
那卫兵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看了眼布兰克衣服上那摊污渍,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挥了挥手:
“去吧,孩子,重新排队。这位懂事的小先生,晚点我们烧了热水,在后面的棚子里有澡堂,您可以简单清洗一下,烘干再走。”
布兰克原本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的,但听到热水澡三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几天来风尘仆仆、现在又被浓汤浇了一道的狼狈模样,点了点头。
“行,那我再赖一会儿。”
他悠哉游哉地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温暖的帐篷布坐下,盘起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冥想,这是决死剑士们最基础的训练。
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有一方容身之地,他们都能迅速进入这种半梦半醒的宁静状态。
周围的喧嚣——孩子们的笑闹声、铁锅碰撞的叮当声、远处海鸥的鸣叫——都渐渐远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意识深处的瞬间,一丝杂念悄然浮起:
这个行省的人们,生活得确实挺不错的啊。
即使是流浪儿也能喝上这么鲜美的汤,卫兵也还算和善……想必这里的领主,应该是个好人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像拂去尘埃般扫开。
专心。
于是,在无边冰冷的黑夜中,他的意识里,慢慢浮现出一团温暖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投下摇曳的、柔和的光影。
温暖的热浪一波波涌来,驱散了所有寒意。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只有这团火,静静燃烧。
而在帐篷的另一端,那几个衣着考究的佣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攀谈。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转过身,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久久地、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角落里那个闭目冥想的少年,以及那个刚刚重新排到队伍里、捧着新一碗浓汤的小雀斑女孩。
片刻后,卫兵们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整队离开了广场,脚步声整齐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接手的,是那些穿着讲究、面无表情的领主家佣人。
阳光依旧明媚,五月节前的空气里,依然飘着淡淡的咸腥与花香。
………
……
…
布兰克盘腿坐在帐篷的阴影里,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试图进入决死剑士最基础的冥想状态。
在意识深处,那团温暖的篝火本该是唯一的焦点。
然而,就像以往每一次尝试那样,无论他如何努力放松,如何深呼吸,周围总会亮起一个个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它们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在他闭着眼皮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布兰克知道这些是什么——那是生命,是心跳,是灵魂之火,是周围每一个活物散发出的存在证明。
它们与他的感知绑在一起,无法切断,无法忽视。
这使得他的冥想永远不可能像叶塔娜姐姐那样纯粹高效,总能被这些细微的“噪音”打断。
没办法改变的东西,也就只能如此接受。
他放弃了驱赶,任由意识在光点间漂浮。
忽然,一个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光芒温和而稳定,正缓缓地、慵懒地移动着,从广场边缘向远处的兵营方向走去。
是那个卫兵。
那个牵着他的手,把他从街上领到这里,还给他指了热汤位置的大哥。
真是个好人呢……
布兰克在心底默默地想,重新收回自己飘飞的思绪,专注于火焰本身。
………
……
…
卫兵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在队长身后,两人的皮靴在石板路上踩出节奏的声响。
“队长,我觉得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应该是受到纳多泽庇佑的吧?”
年轻的卫兵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天真。
“啥意思?”
队长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含糊。
“我是说,我们在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不是吗?场地是彼撒家族的大人物出的,厨师也是大人物请来的,食材还是纳多泽教会捐赠的……”
卫兵掰着手指头数着,仿佛在清点功绩:
“这肯定是善举啊,圣母看在眼里的那种。”
队长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夕阳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和你小子有什么关系?”
“队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卫兵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拍着胸口:
“我起码真切地参与了!”
队长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处那些正在收拾餐具的佣人,又缓缓收回,落在自己这双沾着泥灰的手套上。
“那行吧,”
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乐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至少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起码不会像我一样,总是良心发痛。”
“良心发痛?”
卫兵愣住了:
“为啥啊队长?咱这不是干好事呢吗?”
“过段时间我要去教会,”
队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目光投向远方高耸的教堂尖顶:
“向圣母纳多泽忏悔。你……跟着我去吗?”
“啊?”
卫兵挠了挠头:
“这不是还没到礼拜天吗?而且也没到赎罪日啊……”
“等到礼拜天去就晚了,”
队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有些事……得提前去。提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求的饶求了,心里才能踏实点。”
“呃呃……”
卫兵虽然完全没听懂,但看着队长那张突然变得灰暗的脸,还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行吧,队长。我跟着您去。”
“嗯。”
队长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
……
…
布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束了冥想。
他睁开眼,帐篷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刚才跟随光点所感知到的那种温和与不安交织的情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精神饱满的清爽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伸了个懒腰。
与此同时,广场上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用餐完毕。
那些衣着考究的佣人们重新出现在帐篷周围,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温和的笑容,开始招呼孩子们排好队,准备带他们去后面的棚屋——那里烧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物。
“都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一个女佣人拍着手,声音响亮而愉悦,“洗完澡还有干净的衣服发给你们呢!”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佣人们的引导下,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向着那间飘出热气的棚屋涌去。
布兰克看着那副热闹的景象,也咧嘴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准备找个角落再赖一会儿,等身上的衣服干了再走。
………
……
…
洗漱完毕,而布兰克久违地感觉身体如此轻松。
热水冲刷掉了十几天风尘仆仆的疲惫,连头发里都再闻不到那股混杂着血腥和汗臭的馊味。
布兰克站在铜镜前——这大概是某个贵族淘汰下来的梳妆镜,边角有些磕碰,但擦得锃亮——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脸颊因为热气而泛着红晕的“小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真嫩啊……
他在心里自嘲。
还好没长高,不然这镜子都装不下。
换上的衣服是粗麻布的,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干净得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布兰克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不过现在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抱着自己那身脏衣服——还得烘干呢——走出棚屋,发现广场上的情况变了。
那些原本吃完饭准备四散跑开的孩子们,都被几个面带笑容的佣人温和地拦在了出口。
“大家别急着走呀,”
一个女佣人半蹲下身,手里还捧着一叠刚清点完的干净衣物,声音软得像在哄自家的小弟弟:
“今晚还得在堡里住下呢。明天开始,我们要去船上工作,为五月节的庆典做准备,这可是很重要的活儿呢。”
布兰克在旁边踮起脚尖,耳朵竖得老高。他看到几个胆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问:
“去船上?我们要出海吗?”
“不出海不出海,”
另一个年长的男佣人笑着摆手:
“就是在港口那边的大船上帮帮忙,擦擦甲板呀,挂挂彩带呀,都是些轻快活。
等五月节那天,领主大人还会邀请大家去城堡里看表演呢,有新衣服穿,还有糖果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紧张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有几个甚至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毕竟对流浪儿来说,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还能穿干净衣服吃糖果,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布兰克也不觉为意。
五月节庆典嘛,各地领主都喜欢在这个时候搞点亲民的表演。
大概率是到时候需要这些孩子身着最干净的衣服,在广场或者教堂前排排站,做出一副“领主大人仁慈,庇护无家可归者”的样子,供那些贵族老爷夫人们检阅,博个好名声。
在此之前,孩子们应该会被安排在港口的大船上清洁船只,搬运些庆典用的鲜花和彩带,或者去仓库里整理要分发给平民的黑面包。
那几个嗓音比较好听的,说不定会被纳多泽修会的人领走,组成临时的唱诗班。
布兰克瞥了一眼人群里一个正在小声哼歌的棕发女孩,这样孩子们也能混点额外口粮,修会也能凑齐人数,双赢。
毕竟五月庆典又不是这个行省的特殊节日,布兰克东奔西跑,参加过不少地方的庆典,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流程。
雇些流浪儿当临时童工,管几顿饭,给身衣服,节后再打发几个温斯,大家好聚好散。
这不是件坏事。
而且布兰克原本想走的,不过想想刚才那碗浓汤的滋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白得来的干净衣服,也就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拍屁股走人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啊……
他叹了口气,把脏衣服搭在胳膊上,反正离五月节也就几天,当当临时童工也不是不行。就当是……抵债了。
布兰克笑着轻声骂自己,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叫你嘴巴馋,现在被人留住了吧?活该。”
他耸耸肩,抱着衣服重新融入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堆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流浪儿。